黑夜过去,白昼重临,然后是又一个黑夜。朝政依旧运转,奏疏堆积如山。沈樽伤势稍愈,重临朝堂,众臣再度伏阙,言辞恳切亦更加尖锐:国本动摇,非社稷之福,请陛下以江山为重。
这一次,面对黑压压跪伏的臣子他终是屈服了,声音不高,有些沙哑,还带着一种万念俱灰后的平静:“准奏。着礼部、内侍省依制采择良家。”
旨意落下,殿中片刻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整齐的“陛下圣明”之声。这声音听在沈樽耳中,遥远得如同隔着一堵厚重的墙。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臣子们恭敬地行礼,悄然退出大殿,每个人的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事已定”的松弛感。
丹墀之上,御座之中,沈樽独自端坐。晨光照进大殿,金碧辉煌,却再也暖不进他的心底。他刚刚亲手,为自己、也为这王朝,选择了一条延续血脉的道路。从此,他只是皇帝。一个需要继承人、也必须制造继承人的皇帝。这个认知像一层透明的冰壳,包裹住他所有的情感与疲惫,只留下清晰冰冷的算计。
为充实后宫、延绵皇嗣的“采选”依制悄然启动。礼部拟定章程,内侍省筛选名门,一道道敕令逐层传布台省衙署,内外诸司协同处置,行事迅捷不紊。不过旬日,一份墨迹初干、写着百余位适龄贵女家世品貌的“备选名簿”,便由内侍省掌印亲自捧到了紫宸殿的御案上。
沈樽的目光扫过那些姓氏、爵位、父祖官职,如同点算国库的银两或兵部的马匹。然而,当他的指尖划过“孙”字时,心底那潭死水,却骤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涟漪,即便那位大臣与皇后的孙家毫无关系。可这个姓氏,仍像一道隐秘的伤口,不经意间被再次触碰。
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从孙萧殉国,孙谦亡故,再到孙艾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太子恶疾薨逝。这一连串的事件,单独看去,或是国难,或是时运不济,或是疾病无情。可当它们以孙家为核心串联起来,便隐隐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这是一场针对孙家的彻底绞杀。
谁是最大的获益者?
他的目光落在了名簿上家世最为显赫的两个名字上:一位是太傅崔致光的嫡孙女,崔简;另一位则是太后的侄女,陈婧。
崔氏名门望族,又是清流文臣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而陈氏的入选几乎是朝中某些人心照不宣的“预期”。
这些原本看似无关的碎片,此刻在名簿上这两个名字的串联下,骤然拼凑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孙家是横亘在两者之间的最大障碍。那么,这场“绞杀”,究竟是崔氏门阀与陈氏外戚的联手发难,还是其中一方的暗中算计?又或是,背后还有更高的推手,坐看两大势力争斗,坐收渔翁之利?他低头看着名簿,这场以“采选”为名的势力重构,才刚刚拉开序幕。而此刻,沈樽已不愿再被动承受那些所谓的‘巧合’。他要主动试探,试探崔陈两家的深浅,试探这长安棋局背后的真正操盘手。
他的目光掠过陈婧的名字,没有停留。笔尖悬在崔简的名字上方,顿了一顿,然后轻轻落了下去。这一看似制衡陈氏的举措,又何尝不是将矛头对准了崔家。
它成了沈樽在这片充满疑云的暗夜里,投出的第一块问路石。他静静地等待,等待着那枚石子叩问的回响,究竟是空寂的虚无,还是惊动了蛰伏的毒蛇。
陈太后在蓬莱殿中听闻圣意传出,手中缓缓拨动的佛珠停了一瞬,面上依旧雍容,眼神却深了几分。很快,“意外”便不期而至。
不过旬日,京中悄然流传开一桩令人扼腕之事。那位崔小姐在用过一盒新制敷粉后,面部红肿,继而溃烂。虽延请名医竭力诊治,保住了性命,但容颜终究受损。这桩看似时运不济的“意外”,令崔简无缘入宫。听闻消息的沈樽面上无波无澜,心底却愈发澄明。
试探的答案来了,直接而酷烈,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傲慢。太后与陈家的反应,远比他预想的更为迅猛与狠绝。他们不仅出手干预,更用这种毁人一生、却难以追查根底的“意外”方式,干净利落地扫除了一个潜在的、有分量的竞争者。
果然,在这番无声却凌厉的“震慑”之后,采选的进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正,彻底沿着应有的轨道滑去。阻力消弭,各方默契达成。当内侍省最终将一份经过妥帖斟酌、名字排列都暗含深意的终选名册,恭敬呈请圣裁时,沈樽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赫然在列、背景煊赫的名字,不出所料地在最显眼的地方,便是陈婧。
沈樽的目光在“陈婧”二字上只稍作停留,便不动声色地继续向下浏览。名册墨香犹存,字迹工整,却在接近末尾处,一个名字被书写得格外轻浅,仿佛执笔之人也未多作思量:陈娴。
“陈娴……”沈樽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角落似被触动。他抬眼看向静候一旁的朱福,“朕依稀记得,长宁昔日身边,似有一位伴读?”
沈樽尝试着调动回忆,在活泼好动的沈珍身边,似乎总有一道格外安静的影子,低眉顺眼,沉默得如同水墨画中一笔极淡的衬景。如今想来,那谨小慎微、近乎透明的模样,倒与传闻中“和软怯懦”的评价丝丝入扣。
朱福立刻躬身道:“陛下好记性。正是此女。长宁公主出嫁后,她也就没再进过宫。”沈樽眸光一闪,都是陈家的女儿,陈婧出入蓬莱殿倒是勤得很。
他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名册上墨色轻浅的“陈娴”二字。
她本不该在这份精心打磨的名单上,或许只是陈家需要有人陪榜,用来凑数的吧。但此刻,在沈樽眼中,这个微不足道的名字,却成了他此刻最需要的一枚棋子。因为她足够顺从,且不会脱离掌控。
提笔径直在那个不起眼的名字旁,稳稳画了一个圈。随即,他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对侍立一旁的朱福道:“此女性行温淑,静默安分,甚合朕意。宫中正需这等贞顺之德。”
旨意既出,便是定局。
朱福领旨退下时,沈樽忽然叫住他:“让冯进来见朕。”
“是。”
不一会儿,吏部尚书冯进便到殿外听宣。他入内行礼,垂手肃立,等着皇帝示下。
沈樽没有抬头,手中的笔还在奏折上写着什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河东转运使周明,在任上几年了?”
冯进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周明是陈演姻亲,在河东盘踞三载,根基渐固。于是斟酌着回道:“回陛下,周明是昌和三年赴任,至今已三年有余。”
“三年多了。”沈樽搁下笔,靠在椅背上,“该动一动了。让他回京,另候差遣。河东那边,朕看右司郎中、户部判官程峰,在任上也有些年头了,让他去地方上历练历练。”
冯进没有犹豫,躬身道:“臣归衙后,即于选簿中查核资序,循例议拟。”
沈樽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语气恢复如常:“去吧。”
朝堂上这场不动声色的人事更迭,便这般悄然落定。
几乎同一时间,各系勋贵、不同世家的闺秀,从不同街巷出发,在宫门前汇成一行,鱼贯而入,像棋子落进同一张棋盘。
其中陈家女儿赐封淑妃的消息,早在采选名单定下时就已不胫而走。四妃之一的名位,足以让满朝文武在心里各自拨了一遍算盘。但她的入宫却安静得出奇,没有张扬的仪仗,只是一顶青帷小轿从侧门抬入,落在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宫苑前。位置不算偏、陈设却实在寡淡,既不让人觉得她被冷落,也不让人觉得她被看重。这次采选中,她的册封位份最高,排场、住处却又可以淡化。所有的尺度都被捏得让人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太后与陈家得了面子,但更尝到了里子的苦涩,苦心栽培、承载家族厚望的陈婧被排除在外,而那个在族中无足轻重、性情懦弱的陈娴却意外受封。皇帝用最合规的方式,满足了陈家应有的待遇,却又用最精准的挑选,掐灭了他们借此进一步扩张内廷影响力的野心。
陈娴被抬入静惠院时,天已经擦黑了。随行的两个宫人替她卸下钗环,行了礼,便各自退到外间。她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脸,怔了很久。
次日晨起,她亲自将窗下的案几擦了又擦,把自己带来的一盆素心兰摆在向阳处。宫人们在一旁看着,恭敬而疏离,既不怠慢,也不热络。
陛下未曾召见过她。入宫头三日没有,半月过去,也没有。例行的赏赐按时送来,锦缎、首饰、日常用度,一样不少,样样合规,却字字都写着“例行公事”四个字。
她开始在每日妆扮上多花些心思。不敢用艳色,只在细节处用心。发间换一枚成色好些的玉簪,衣襟绣一道素净的兰草纹。梳妆完毕,对镜端详半晌,又觉得多余,默默拆了下来。
静惠院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廊下风过竹梢的声响,能听见自己翻书时纸页的沙沙声。她在窗下养了几盆花草,每日浇水、松土,看着它们抽新芽,觉得日子总算还有些盼头。
只是偶尔,在午后小憩将醒未醒之际,她会梦到许多年前的旧事。那时她常随公主出入含象殿,见过帝后并肩而行,说话时语调低缓。也见过皇帝看向皇后时的目光,那目光里的温度,还曾让她在无数个深闺寂寥的夜晚,翻来覆去地回味。
醒来后,她常常对着帐顶的绣纹发呆。那曾是她不敢言说的、最隐秘的梦。可太后的“关怀”,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入宫不过数日,蓬莱殿的掌事嬷嬷便“顺路”来了。佟嬷嬷在静惠院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笑容和煦,话却句句带着针:“淑妃娘娘这宫里,过分清净了。太后她老人家可是时时惦念着,静惠院能有些更喜庆的动静呢。”
临走时,佟嬷嬷留下了一匹瓜瓞绵绵锦缎和一尊送子观音玉雕。那玉雕被恭恭敬敬地供在了内室案上,在陈娴看来,不啻一道无声的催促。
去蓬莱殿请安时,太后的目光也总在她身上多停片刻。那目光不严厉,甚至带着笑,却总让她脊背发凉。
“入宫有些日子了,”太后拨着佛珠,不紧不慢地说,“皇帝操劳,后宫理应多体恤圣心。有些事,该主动些才是。”
陈娴垂首应是,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主动。怎么主动?去紫宸殿求见?每次都被委婉地回绝。在御花园“偶遇”?她打听过了,陛下每日除了上朝,便是看奏疏,几乎不曾踏入园囿半步。她还试着让小厨房炖了一盅安神汤,命人送到紫宸殿去。可是汤是如何端去的,又被如何端了回来。
静惠院的夜晚,从此不再仅仅是寄托少女情思的时刻,她开始失眠。躺在榻上,听着外间更漏一声一声地滴,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三个字:怎么办。
太后的期望像一根绳子,越收越紧。而皇帝那道遥远冷漠的背影,刚好保持着她怎么也够不到的距离。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蒙住脸,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有一日,她在花园看到小公主沈初正在捉蝴蝶。陈娴站住了脚,看那道小小的身影跑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让宫女将自己绣的布老虎,亲手做的彩线毽子,还有一匣子桂花糖,送去公主所居。
乳母客气地收下了,笑容妥帖却疏离:“淑妃娘娘费心了,奴婢代公主谢过。”
只是那些东西后来有没有到公主手上,她不知道。
陈娴用了整整三日,精心准备。不是贵重器物,而是亲手制作了几样小巧可爱的点心:捏成小兔形状的豆沙包,印着梅花样的奶糕,还有用新鲜瓜果雕琢拼成的、颜色鲜亮的小食攒盒。每一道都费尽心思,既要适合孩童口味,又要显得雅致用心。她想着,公主年纪小,或许会喜欢这些。
寻了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陈娴带着食盒,鼓起勇气前往紫宸殿。她心中忐忑,一路都在斟酌如何与公主身边的宫人说话才不失分寸。到了殿外,通传倒是顺利,或许是因她淑妃的身份,也或许是因她姿态放得极低。
她被引至偏殿暖阁外。隔着珠帘,能看到沈初正坐在软榻上玩着木偶,小小的一团,玉雪可爱。陈娴心中微软,将食盒交给掌事宫女,并温言说明来意,沈初见了,眼睛亮晶晶的,注意力立刻被陈娴手中精巧的食盒吸引,“这是什么呀?”
陈娴见公主感兴趣,心中稍定,连忙温声解释:“回公主,是臣妾做的一些小点心。”说着打开食盒,取出一碟兔子点心,宫人才要阻拦,沈初已好奇地凑近,拿起一只。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陛下驾到。”
“父皇!”沈初见到父亲,立刻赤着脚,扑了过去。沈樽张开双臂将她抱起。满是宠溺地道:“元儿在玩什么?”
“淑妃娘娘给元儿做了小兔子。”说着举起手里被攥得有些变形的兔子点心。沈樽的脸色却骤然一变,过去的阴影与无时无刻不在的猜疑,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陌生的食物、接近沈初的人,这一切要素组合在一起,在他高度紧张的神经上敲响了最刺耳的警钟!他惊恐地夺过点心,丢了出去。
“父皇?”沈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不明白父皇为什么突然这么凶,还丢掉了那么可爱的点心。
陈娴更是如遭雷击,怔在原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看着地上自己精心准备的心血,又抬头看向面沉如水、眼中带着未褪去厉色的皇帝,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冰冷的恐惧猛地攫住了她。她不明白,自己只是送些点心,为何会引来陛下如此激烈的反应?是她做错了什么?招致陛下如此厌恶?
沈樽根本无暇顾及陈娴的感受。他轻拍着女儿的背,声音却严厉地对殿内所有宫人道:“以后!非经朕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呈送饮食到公主面前!记住了吗?!”
“是!奴婢遵旨!”众人噤若寒蝉,慌忙应下。
沈樽这才看向跪在地上、身形微微发抖的陈娴。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审视与警告,“淑妃有心了。但公主年幼,脾胃娇弱,饮食自有规矩。往后,这些不必要的心意,就免了吧。”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陈娴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请罪,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积聚,模糊了眼前陛下冷峻的容颜。
沈初仍在父亲怀里抽抽搭搭,泪眼朦胧地看了看地上的点心,又看了看脸色苍白、快要哭出来的陈娴。沈樽却不再多看陈娴一眼,抱着沈初转身向内室走去,只留下一句:“都退下。”
陈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紫宸殿回到静惠院的。她屏退宫人,独自坐在内室。方才在御前强忍的泪水,此刻终于无声地落下来。低头看见自己手上一片烫红的痕迹。那是备点心时不小心伤到的。烛火映着那片红,微微作痛。她把手缩进袖中,身子轻轻发颤。
此后的日子,静惠院愈发安静了。
陈娴渐渐少食,夜寐多惊。铜镜里那张脸一日比一日消瘦,眼底总浮着一层青灰。偶尔有宫人提到有关陛下的只言片语,她的目光才会短暂地亮一下。
两月后,蓬莱殿下了道懿旨,因“体恤淑妃深宫寂寞,特许其妹入宫相伴。”
陈婧来的时候,一辆翠盖珠缨的马车停在静惠院门口。她掀帘而下,罗裙上金线绣的芍药在日光下灼灼发亮。陈婧唤了一声“姐姐”,声音清脆得像廊下的画眉。
陈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六岁的妹妹,肌肤胜雪,眉目鲜活。身后的宫人抬进来几只大箱笼,里面是各色衣裳首饰,琳琅满目。
静惠院那几日热闹了些。陈婧指挥着宫人重新布置东厢,把带来的绢花插满瓶中,又命人给陈娴换了新帐子,是一顶水红色绣鸳鸯的。陈娴由着她折腾,只是在瞥见那顶帐子时,目光微滞。
陈婧很快便开始寻找接近沈樽的机会。
御花园的梅林刚绽了花苞,她便精心妆扮了去“赏梅”,弄到鞋袜尽湿,才悻悻而归。过几日又去了紫宸殿附近的宫道,只说是“迷了路”,便被小太监引着送回静惠院。
所有的“偶遇”计划屡屡落空,陈婧索性不再费心寻觅,直接在蓬莱殿里守株待兔。可沈樽的目光,仍未在她身上停留过一瞬。每次不过是进门行礼,问安,闲话几句家常,便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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