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西北荒原战火骤燃,西北的烽火照亮了半边天的同时,长安深宫里的沈樽,也在暗中点亮了另一把火。
“传,刑部右侍郎来见。”
“是!”朱福应声而退。
沈樽指尖在御案上,轻缓地敲击着。声音细微,是更漏,一下下量度着这么多年的隐忍不发。
未及两刻,一身绯色官袍的李巩疾步入宫,殿外传来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在门外顿了顿,然后是朱福的声音:“陛下,李侍郎到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李巩侧身而入,随即门又被无声关上。他快步走到御案前约一丈远的地方,撩袍,跪倒,叩首:“臣,刑部右侍郎李巩,叩见陛下。”声音平稳,但在过于寂静的殿宇里,仍能听出其中一丝竭力压制的紧绷。
李巩面容清癯,官袍穿得一丝不苟,此刻伏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根压不弯的竹子。他是寒门出身,能爬到今日位置,靠的不仅是才干,更是近乎严苛的谨慎和皇帝的提拔。他比谁都清楚,今夜被召见意味着什么。
“平身。”沈樽抬手,开门见山,“子固,西北大略已定,边军已有破敌之法,只欠一阵东风。”
李巩起身,心头一动,已知皇帝所指,垂眸静听。
“陈家那棵树,朕一枝一杈地砍了五年。”沈樽的音量不大,“那些依附陈家的大小官员,该调的调,该贬的贬,该抓的抓。如今……”他顿了顿,“枝杈已尽,该动主干了。”
他起身走到李巩跟前,声音压得更低:“朕意已决,除掉陈家。一则此等祸国殃民之辈不除,恐生内患掣肘西征。二来陈家敛财千万,抄家之资,恰好弥补此次出征用度,无需再加重百姓赋税。”
李巩眼中锐光迸发,“陛下深谋远虑!臣已搜集备齐十八封实证,桩桩件件皆可定其死罪。”
“好。明日早朝,你当庭参奏陈演,将罪证一一呈出。朕已暗中联络重臣配合你合围,绝不能给陈演半分狡辩之机。”
李巩心中燃着熊熊烈火,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臣必据理力争。”
沈樽扶起李巩,目光灼灼:“明日有朕坐镇,又有群臣施压,太后纵想阻拦,也难违民心逆国法。你只管放开手脚,将罪证一条条摆实、一桩桩钉死,务必做成铁案,让陈家再无翻身余地!”
“是!”李巩又行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无声合拢,最后一丝属于外界的微弱声响也被隔绝。紫宸殿重归寂静,只是烛芯偶尔发出“噼啪”的轻爆,在这过于空旷的殿宇里,竟也显得惊心。
沈樽没有回到那张御座上。他背对着殿门,站了片刻,方才与李巩交谈时的杀伐气,似乎还萦绕在周身。半晌,他转向殿侧一扇不起眼的菱花门,步履比刚刚略显轻快。
推开偏殿的门,暖融融的、带着淡淡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正殿的冷肃和沉木香截然不同。屋内灯火通明,几个当值的宫女太监正轻手轻脚做着洒扫,一见皇帝突然驾临,慌忙跪倒,显得有些措手不及。
沈樽没理会他们,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室内。铺设柔软的矮榻上,一只绣着憨态小兔的引枕扔在床中央。地上散落着几颗温润的玉珠,是沈初平日用来计数游戏的。窗边惯常挂着的鹦鹉架子空着,那只总爱学舌吵闹的绿羽鹦鹉也不见了踪影。
他感觉不妙,视线落在窗前那张属于沈初的小书案上。几张宣纸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孙子兵法》,沈樽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太傅前日才禀报,公主于经史颇有慧心,尤喜策论与兵家言,一点就透,只是这兴趣未免太杂。他拿起下面的宣纸,空白处勾勒的简易阵形图,虽稚嫩,却隐约能看出合围之势。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定是又坐不住,溜出去玩了。
忽然窗台下有一影子闪过,沈樽侧身隐在书架阴影里。却见窗棂下沿慢慢抬起,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惊得沈初忙住手,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瞟着回廊。沈樽见状,给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宫女赶忙上前握住了撑窗的木杆。支窗缓缓向上抬起,缝隙越扩越大,暖阁里淡淡的果香混着暖意,一股脑涌了出来。沈初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她忙踮起脚尖,双手牢牢扣住窗沿,小脚蹬着墙根的青砖,一点点将小脑袋探了进去。
“公主。”莲儿的声音压得极低,一手扶着窗扇,一手伸了出来。
沈初见是她,嘴角笑出两枚灵动的小梨涡,左手抓着窗沿,右手拉住莲儿递来的手,脚尖在墙根上轻轻一蹬,小小的身子挂在窗边,有些吃力地挪着。她侧过身,先将一只脚试探着勾住窗台,身子一挣,才勉强将另一条腿也并了上来,顺着敞开的窗缝一滚,正好滚到书桌上。就在这时,沈樽从书架一侧走出,站到书桌旁,看她趴在书桌上的模样。
四目相对。沈初脸上那点“潜行成功”的小小得意与狡黠,瞬间僵住,然后碎裂成纯粹的惊愕和慌乱。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张,忘了合上,整个人僵在书案上。
“还不快下来?”沈樽沉着脸,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初猛地回神,慌忙要从书案上跳下去。慌乱间裙摆扫过砚台,浓墨泼洒开来,点点墨渍溅在她的绣鞋、罗袜之上。
书案不算矮,距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她心虚地抬眼觑了下父皇沉静的面色,心里飞快地打着小算盘:乖乖爬下去?显得太没出息,而且慢吞吞的,说不定父皇的火气在这会儿工夫就攒得更足了。倒不如……她心一横,索性装出最乖巧伶俐的模样,就势在书案边缘坐下,将两只沾了墨点、晃悠悠的小脚垂在桌边,像是试探着到地面的距离。然后做出一副准备蹦下去的架势。
“胡闹!”一声低斥伴着风动。沈樽到底没忍住,在那小身子跃下去之前,一个跨步上前,手臂一伸,将小人儿抱进了怀里。动作有些急,环抱的力道却将那份下意识的担忧暴露无遗。
投入熟悉的坚实怀抱,沈初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随之涌上心头的是如何将此事蒙混过关的主意。她紧紧环住了沈樽的脖颈,柔软的脸颊依赖地贴上去,蹭了蹭那绣着精致龙纹的衣料,声音又软又糯,百转千回地唤道:“父皇。”
这一声叫得,仿佛刚才那个扒窗探头、试图跳桌的顽童不是她。而她只是一个受了天大的惊吓与委屈,急需求得庇护的娇儿。
沈樽被她搂得颈间一暖,小脑袋拱在颌下,满腔预备好的训诫之词,顿时被堵在了喉头。他绷着脸,感受着怀里小人儿全然信赖的依偎,那点儿强撑的怒气,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消融。只得就着抱她的姿势,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后背,算是惩戒,也是安抚。
“现在知道怕了?”他哼了一声,语气却已硬不起来,“像什么样子。”
沈初在他怀里又蹭了蹭,也不辩解,只把那一句“父皇”叫得千依百顺,仿佛这便是天下最管用的认错与求饶。
他终究是叹了口气,伸手小心地摘去她发顶沾着的三两根枯草,又看着女儿裙摆上那团刺目的墨迹乌云和鞋尖的泥,满是无可奈何地对宫人道:“给公主准备沐浴更衣。”
沈初则趁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小猫似的窝在他怀里。方才正殿里的密谋、边关的铁血、朝堂的杀机,似乎都被偏殿里的温馨暂时隔绝。此刻只有怀里这真实的、鲜活的、带着青草和松墨气味的小人儿萦绕心头。
沈初起初那点装出来的乖巧,在父皇后续并无严厉斥责、怀抱又太过温暖安稳的纵容下,渐渐消散。她本就是活泼跳脱的性子,此刻见风浪似乎已过,那点被压抑的本性便悄悄探了头。她在沈樽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小脑袋转来转去,甚至偷偷伸出手指,去勾勒他龙袍上繁复的刺绣纹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莲儿的声音在门边恭敬响起:“陛下,沐房的热水已准备妥当。”
这声禀报像是一个前哨,宣告了“训诫时间”的彻底结束。沈初眼睛一亮,最后那点残余的紧张也飞走了。她立刻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可怜相,黑葡萄似的眸子里闪着灵动的光,扭着身子就从沈樽膝头滑溜下去,动作快得像一尾脱手的小鱼。
“父皇,元儿先去洗干净!”她嗓音清亮,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落地后,还随手拍了拍自己染墨的裙摆,全然不在意那团污迹,只朝着父皇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随即转身就朝莲儿跑去,月白衣裙上那团乌云随着动作晃动。
“慢些走,仔细脚下。”沈樽几乎是下意识地叮嘱了一句,手臂还维持着方才环抱的姿势,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小女儿身体的温热和重量。
他看着那小小的身影雀跃地跑到宫女身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让宫女牵住,还回头又冲他摆了摆手,便毫无留恋地、叽叽喳喳地跟着宫女往沐房方向去了。门帘落下,隔断了那道活泼的背影,只余欢乐的童言稚语和戏水声响。
偏殿内忽然只剩下他一人,方才那充实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难以描述的怅然。
这片刻的、纯粹的承欢膝下时光,比任何琼浆玉液、仙乐霓裳,都更能熨帖他终日浸在权术与危机中的心神。
沈樽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留住那点温度。目光落在自己衣摆上被蹭到的一点淡淡墨痕,又看向窗外,这般烂漫鲜活的春色,对比殿内的沉闷,也难怪那小丫头耐不住,一心想要溜出来嬉闹游玩。
他抬脚往外走。守在门口的朱福连忙跟上,果然阳光和暖,风里带着花香。不知不觉转入御花园,几株玉兰正逢花期。
沈樽负手立于花间,沉郁心绪稍得松缓。
他并未留意,这片他久不踏足的园子里,还有另一道身影。
陈娴站在不远处的小径旁,正望着某一株花树出神,神情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淡色春衫,立在树影里,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花。
一阵风过,她似乎被惊醒了,转过头来,正对上沈樽的目光,慌忙垂首,退到道旁,屈膝行礼,“妾身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冲撞圣驾,妾身万死。”声音细小,带着慌张。
沈樽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面熟,又一时想不起是谁。片刻后,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这张模糊的脸,是他那位名义上的淑妃。
看着她伏低的身影、单薄的肩背,听着她惶恐请罪的细声,他心中忽然浮起一丝极其陌生的情绪。混杂着些许愧疚,又有些说不清的怜惜。
她是一枚用来争权夺利的棋子,被送入深宫。承受了家族的期许,也承受了他刻意的冷落。沈樽清楚她在这不上不下的尴尬处境里,正无声无息地消耗着年华。
“起来吧。”沈樽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和。
陈娴小心翼翼地站直,仍不敢抬头。
沈樽的目光落在她那件半旧的春衫上,问道:“你常来此赏花?”
“回陛下,偶尔来走走。”陈娴盯着地面,“此处花开得甚好。”
“嗯。”沈樽应了一声,抬步向前,望着满树繁花,不知是评花还是另有所感,“花开得是热闹,只是易落。”
陈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静静陪站在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一阵风吹过,卷起无数花瓣,像一场雨。几片花瓣落在沈樽的肩头,他浑然未觉。
“陛下,您的身上……”话音刚落,陈娴浑身一僵,才惊觉自己竟在御前失言。脸色瞬间煞白,身体都微微发颤。沈樽闻声,动作顿住,侧过脸来,眼神带着询问。
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飞快地、极小幅度地用手指了一下自己肩头对应的位置,声音细若蚊蚋:“花瓣……落在此处了。”
沈樽明白了,抬手拂去大半,见她还是盯着自己衣领的位置,便问道:“可干净了?”
陈娴抬起手想去帮忙,又有些犹豫。沈樽见了将肩头向她微微倾斜,好似一个默许的姿态。
陈娴不再犹豫,用指尖极其轻柔且快速地拈起了那片花瓣。
“还、还有冠上……”她犹豫地补充着。沈樽“嗯”了一声,微微低下头。
“好、好了。”陈娴心脏狂跳,不由得结巴起来。
沈樽重新站好。风停了,世界安静下来。仿佛方才那一幕未曾发生。
“早些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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