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之内,天子身边从来不乏顾珩的眼线。
众人的句句弹劾尽数传回了顾府。其他的顾珩全不在意,唯有青蘅余部这些字眼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早就知道自己夫人也许可能是青蘅的女儿,这数日来他处处替她掩饰隐瞒,但她不知为何自己却屡次向世家透露。
屋中灯火早已燃得通透。晋菽宁担着劳作工具推门入内,她浑身是汗。
那人静坐书案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让人看不透。
这一瞬,晋菽宁恍惚又回到四月之前,她初入顾府,形同囚徒的那段日子。
屋内烛台被人挪了位置,移到了书案正中。烛火稳稳跳跃,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让人无处可藏,无处可避。
他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真的在审问犯人般。
顾珩从袖中抽出一卷名册,是近日桑园新收录的流民名单。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姓名,条目极多,其中有一小部分人名被他轻轻圈出,正是那八百流民里藏着的青衡旧部。
当年青衡一案,罪名是私通前朝,满门株连,罪责滔天。
而最近这次大规模收纳流民,安置人手,从头到尾都是晋菽宁经手负责。
顾家手握重兵镇守边境,本就最忌牵扯前朝旧人。
可如今,他们顾家偏偏落入了这个陷阱之中。
不仅有了把柄,而且这个最致命的把柄还落在了旁人手里,轻易就能威胁整个顾府几千号人的身家性命。
他如今是越发看不懂夫人到底想做什么了。
侍卫押来的一名流民此时此刻正跪在他旁边,此人身份特殊,正是当年青衡身边的贴身旧部。
厅堂寂静无声,顾珩手执玉骨扇指尖微一用力,利刃便抵住了那人的咽喉。
只听一声轻响,扇骨划破那人颈间的皮肉,鲜红的血珠便缓缓渗了出来。
那人浑身僵直,簌簌发抖,但似乎知道自己早就会牺牲一般,眼里视死如归,根本不做反抗。
顾珩余光一瞥,看着立在一旁的晋菽宁。
她眼眶泛红,眉眼间满是不忍。
玉骨扇的扇刃终究被他收了回去:“押下去,送交大理寺,依律查办。”
沉默片刻,他抬头看向晋菽宁,她似乎要哭出来了,思来想去,顾珩终究还是给那些人添上了一句保全的话:“在大理寺查清这些人真实身份,坐实是青衡旧部之前,所有人暂且留命,不许擅自处置。”
夜色深沉,顾珩连夜入了皇城。
暖阁里烛火通明,萧景渊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案卷,目光却落在一旁的墨砚上,门外内侍小声通报:“陛下,顾节度使求见。”
内侍话音压得很轻,生怕打破屋里的安静,萧景渊伸手合上案卷:“宣。”
顾珩迈步走进暖阁,肩头还沾着夜里露水的湿气。他没穿官服,一身月白家常长衫,腰间松松系着黑布腰带,头发用玉冠束好。这身朴素打扮,在满屋烛火映衬下,少了平日沙场武将的凌厉。
他行至御前,屈膝跪拜,身姿端正挺拔:“臣顾珩,叩请圣安。”
萧景渊垂眸望着阶下跪伏的人,眼前这个人脊背依旧如松挺直,并没有半分要来请罪求饶的姿态,他并没有让他起身。
“仲珩。”
萧景渊开口,声线低沉平缓:“深夜入宫,可是有要事?”
顾珩抬眼,神色坦荡自然,他静静回视眼前的帝王:“臣今夜入宫,是来向陛下请罪。”
萧景渊眉梢微不可察一动:“哦?你何罪之有?”
顾珩垂下眼睫,却是叹气:“臣有三罪。”
他语气平稳地开口:“其一,臣身兼营田使之职,推广新桑良种,养蚕新技法,本是分内职责。如今本朝丝帛远销西域漠北,绸缎供不应求,臣却未曾及时将始末细细禀奏,致使坊间流言四起,徒让陛下费心牵挂,此乃臣之疏失。”
萧景渊沉默不语,静静地听着他讲话。
“其二,顾府桑园收纳流民八百余人,臣一心安顿百姓,却疏于核查众人户籍底细。如今有数人疑似牵扯前朝青衡旧案。臣不敢有半分包庇,早已命人将涉事之人逐一造册,即刻便移交大理寺,听凭官府彻查处置。”
顾珩再度抬眼,坦然迎上帝王深不见底的目光:“其三,臣执掌节度使兵权以来,屡屡缺席朝会,屡次托辞不朝,无论有天大的要事,皆是对君上不敬。”
话音落下,他俯身一拜,姿态恳切郑重:“臣恳请陛下,革去臣节度使一职,另择贤良接任。顾家麾下精锐百万,臣自愿分出三分兵力,交由羽林军一同操练统辖。”
“自此往后,朔京戍卫,再无顾家私兵,唯存陛下正统王师。”
一语落地,萧景渊看向他的目光瞬间变了:“顾仲珩,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顾珩坦然对视,未有半分闪躲:“臣知晓。”
让度私兵的掌控权,有一次就有第二次,如今为消帝王心中猜忌唯有断臂求生。自己夫人疑点重重,极有可能倾覆整个顾府,他答应了要护着她一辈子,就要护她一辈子,顾珩无奈地笑了。
他目光澄澈坦荡:“臣今日舍去这些,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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