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记,我的生活好像多了一个人监督。”
三月底的魔法部开始有一点春天的错觉。天气穹顶上午会透出浅蓝色,午后偶尔甚至有阳光落进中庭,可真正走出地下以后,伦敦仍旧潮湿,风里带着冬天没有完全退去的冷。阿米莉亚最近很少注意这些。她正在重新调整傲罗办公室的任务分级,把过去所有需要司长亲自签字的事项拆成几层,同时又要应付部长办公室不断新增的“协调建议”。这件事比她预想中更麻烦,因为把权力交出去并不是在文件上写一句“授权”就结束。真正困难的是决定什么应该交、交给谁、出了错以后责任如何承担。她过去习惯自己做最后一道保险,现在却必须学会承认:如果每个人都只负责把风险送到她面前,那所谓培养下属不过是换一种形式的依赖。
金斯莱是最早适应这种变化的人。
他并没有因为权限增加表现出多少兴奋,仿佛高级傲罗本来就应该承担这些判断。阿米莉亚把两起跨区案件直接交给他以后,他只问了几个必要问题,第二天便开始调人。更让她满意的是,他并不会因为得到信任便自动同意她。某次黑魔法物品追踪需要连续监控一个疑似中转点,阿米莉亚认为应该再等一天,金斯莱却坚持当晚行动,因为目标已经出现转移迹象。两个人在她办公室里争了十分钟,最后阿米莉亚让他自己决定。
“如果错了呢?”她问。
金斯莱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行动图。“我写报告。”
“报告解决不了嫌疑人逃脱。”阿米莉亚冷冷地说。
“那就尽量别错。”这句话有点像玩笑。
阿米莉亚看了他一眼。
“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司长学的。”
“我从来不说这种话。”
这种事情最近越来越多。少年时代在霍格沃茨时,她和金斯莱隔着两届,真正说过的话不算太多;后来进入魔法部,他又一直给人一种少年老成的稳重的印象。可真正共事久了,她才发现他不是没有玩笑,只是不浪费。西里斯的幽默像随手扔出去的火星,想到哪里点到哪里;金斯莱则更像在别人认真走路的时候忽然往台阶上放一块很小的石子,等你踩到才知道他早就在旁边看着。
这点其实和他学生时代差不多。
只是阿米莉亚从来不知道。
金斯莱第一次真正记住她,是在霍格沃茨三年级。
那年阿米莉亚五年级。
他当然更早知道她是谁。伯恩斯家唯一一个格兰芬多,成绩很好,魔咒课总在前面,长黑发,平常不算最吵的那一批。可“知道名字”和“真正注意到一个人”之间常常隔着一件很小的事。
那次是黑魔法防御术的跨年级决斗练习。
教授让高年级学生做示范,内容并不复杂,只是组合防御和反制。阿米莉亚被点上去时,下面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伯恩斯很强”,语气很平常。金斯莱当时也没觉得会有什么特别。
结果对面的男生连续三次改变咒路,她都接住了。
不是靠硬碰硬。
她很少正面挡到底,而是会在咒语落点前稍微偏一点,让对方的力道滑过去,再抓下一次起手。最后一个反制咒结束时,对方的魔杖已经飞到了讲台边缘。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鼓掌。最先叫出声的是伊莫金。
“我早就说她能赢,刚刚赌输的给钱给钱!”
阿米莉亚转头瞪她,大喊:“伊莫金,别老是通过我赚外快!”下面顿时笑起来。她自己也没忍住。
那一刻金斯莱忽然觉得,她和他原本印象里的“安静的伯恩斯学姐”不太一样。
后来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五年级以后,阿米莉亚像突然从某种过于谨慎的壳里走出来了一点。倒不是变成另一个人,也没有忽然开始喜欢站在人群中央。只是会开始答应朋友的邀约,参加更多活动,魁地奇训练后会和伊莫金一起在走廊上吵,魔咒课里赢了别人也不会再立刻把成绩藏起来。她还是那个会认真做完所有作业、考试前把笔记整理得像教科书的人,可某些原本只向内收的东西开始向外。
金斯莱看见过。
霍格沃茨太小了,喜欢一个人之前,很多记忆都会伪装成“恰好”。
恰好在礼堂见过她。
恰好知道她五年级开始参加更多实战练习。
恰好有一次在图书馆门口遇到伊莫金把她手里的书抢走,说再不去霍格莫德就要把她名字从朋友名单上划掉。
阿米莉亚当时说:“你有名单?”
“有。”
“我排第几?”
“今天看表现。”
她笑着问为什么不是第一,她是不是看起人。
金斯莱从她旁边经过,什么也没说。他那时还没有把这种注意叫成喜欢。
十三四岁的男孩很少有兴趣把自己的情绪分析得那么清楚。他只是觉得这个学姐很好。不是漂亮这么简单,虽然她确实很漂亮,虽然不是那种过分鲜艳的漂亮,以至于很多人甚至没注意她的长开。黑发很长,眼睛颜色像一弯清泉,在格兰芬多红金色的环境里有一种很特别的冷暖对比。真正让他记住的是,她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更像她自己。
到了阿米莉亚七年级,那种变化已经完成得很明显。
她加入魁地奇队,做了找球手。
金斯莱第一次去看她正式比赛时,原本只是和朋友一起。
后来几乎每场都去了。
她不是最有观赏性的那类球员,不会故意贴着看台做危险动作,也没有西里斯那种把一场比赛打得像挑衅整个学校的气质。她飞得很干净,几乎不浪费动作,尤其擅长假动作之后突然切线。那年最后一场关键比赛,她在左侧看台附近连续两次压低高度,把对方找球手带进错误路线,然后突然拉升,从内侧切过去抓住飞贼。
整个格兰芬多看台都炸了。伊莫金叫得最响。
她从看台前排直接站起来,一边挥围巾一边喊:“我就说是我发现她的!”
阿米莉亚骑着扫帚落地时还在大笑。
那是金斯莱记得最清楚的一幕。
风很大。她长发从肩后吹开,脸因为比赛和冷空气有点红,周围所有人都在朝她跑过去。她站在那里,没有避开,也没有像低年级时那样下意识退到朋友身后。她把飞贼高高举过头顶,漂亮的眼眸里满是兴高采烈,然后被队友们举起来抛到天上,和所有人一起高呼和歌唱。
那时候金斯莱突然觉得,原来一个人真的会在几年里变得越来越耀眼。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跟着别人一起鼓掌。少年人的暗恋有时候甚至算不上秘密,因为它根本没有资格进入另一个人的世界。他只是远远看着她,在她毕业以后继续自己的生活。这件事普通得不值得被谁记住。
至少阿米莉亚从来不知道。
后来战争越来越近。
她毕业。
再后来金斯莱也毕业,进入傲罗训练。
真正再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几年以后。
那一天他几乎没有认出来。
原本很长的黑发没有了,剪到了下颌附近,颜色变成银灰。她从魔法法律执行司走廊另一端过来,穿着深色长袍,抱着一摞文件,神情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
金斯莱站在那里,第一反应竟然是:她怎么不笑了。
这个念头出现得非常快。
快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多余。
他没有问。
后来才陆续听说埃德加死了,伊莫金也死了,伯恩斯家在第一次战争里失去了太多人。又过了一阵,他知道那个被直接送去阿兹卡班的西里斯·布莱克,曾经被年轻的阿米莉亚反复提出程序异议。
所以他从来没有问过头发,也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从那个在球场上肆意欢笑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湖泊。
他只是进入傲罗办公室,一步一步做自己的事。
后来她升得越来越快,爬得越来越高。
再后来,他成了她的下属。
这种关系反而让很多东西变得简单。喜欢可以被放在非常后面的位置。
工作在前面。
判断在前面。
彼此信任在前面。
于是这些年过去,他甚至很少认真去想,自己当年那点小心思到底还剩多少。
偶尔有。
比如她凌晨还在办公室时,他会顺手带一杯咖啡。
比如她三天没按时吃午饭,他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个行政问题嘲笑她。
比如她被乌姆里奇摆了一道之后,他第一反应不是安慰,而是把能够共同签字的人叫回来。
他知道阿米莉亚不需要“被照顾”。
她真正需要的是有人把自己的那一份重量拿起来。
这一点,他比很多人明白得早。
四月初的一天,阿米莉亚又在午饭时间开会。
会议结束已经两点,桌上那份午餐原封不动。
金斯莱进来送行动报告,看了一眼。
“司长。”
“嗯。”
“你知道这个东西叫什么吗?”
阿米莉亚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三明治。”
“很好。那第二个问题,它的用途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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