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长安踏进门内,见着时漾抱拳垂脸,“属下见过王爷。”
“我倒是越发不敢当你这拜了。”祝长安虽是训斥,却多多少少添了些揶揄之意。
在四鹫城窝了一载有余,连时漾都觉得他变了,变得爱说笑,也不那么爱动气了。
祝长安顾自入座,边道:“你如今可是有官职有品阶的将军了,连主上都敢使唤。”
时漾扭过身来,依旧面朝祝长安垂手恭立,“属下不敢。”
祝长安又笑道:“说吧,可是有了中意的姑娘?倒不敢说与王妃听?还要拉我到这里来,我可是告诉你,婚配事宜,我说了可是不算的,这事儿还是得王妃点头,所以啊,你是求错了人。”
时漾并不接话,祝长安笑眯眯望过去,只以为真叫自己猜着了,他一个武夫,倒是害羞起来。
却在瞥见那张极力低垂的,苍白的脸时,一瞬怔愣,“你……”
“你可有什么瞒我?”只是祝长安的话还未问完,勉强支撑了许久的时漾便双膝一弯,跪倒在他面前。
随即,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洒溅四处,喷湿了他的长靴和衣袍。
“时漾!”祝长安腾地起身,托住他的手臂,也随即看到他背后可怖的伤口。
“殿下……不可进京!”
祝长安却只是眼不离那一道长过半臂的刀口,急声喝道:“时漾,你……来人,快去!快去请大夫!”
时漾跪在他身前,手下用力攥紧他的袖口,重复道:“殿下不可进京!”
祝长安只道:“这些事回头再说!”
时漾抬起头,看见祝长安的脸色发白,唇色乌紫,与听闻裕贵嫔出事时一般。
他没有跟错人。即便在京时,祝长安喜怒无常,他跟随这个人人畏惧的“夜叉王”,需谨小慎微,行事不敢出半分差错。
可能如此护着下属的,他没见过第二个。
他也没机会跟随其他的主子,他是从十二岁上,就跟了祝长安的。
“殿下说,要给属下娶妻,属下感念主上大恩,无以为报……”
“别说了!”祝长安依旧死死托着他的手臂,想要把他拽起来,只是他使不上力,或是不肯使力,黏黏地跪在祝长安脚下。
“殿下……”
时漾力气甚大,不过片刻,祝长安便已力竭,脱了手,坐回圈椅,“我说让你闭上嘴!省些力气等大夫来!”
祝长安心中有个疑团,许久了,他连云见月都不曾说过。
时漾带伤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多,疑团便越滚越大。
“可是,属下不说,怕是……怕是就没机会了。”时漾往前膝行一步,靠得近了些。
“属下曾问过殿下,‘命运其实从来不公,殿下不觉得吗’?那时候您说,‘世间总有不平事,不过是活一日,争一日罢了’,这话,属下记了多年。”
他望着那双茫然看着自己的眼,一口血再次往喉咙处涌。
“每每想起,属下就……”
“我命令你闭嘴!”却迎来祝长安的暴怒。
可看到时漾唇边源源不断往外涌流的鲜血时,还是在一瞬间软了心软了言语,滑下椅子跪倒在他身前,抱住他,“时漾……你撑住,大夫很快就来。”
时漾已经撑了太久,撑到回府见到祝长安,已用尽大半心力。
“殿下。”他摇摇头,将下巴抵在祝长安的肩头,借着他的力,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殿下就允属下僭越一回吧。”
“你听好了,我一定就会救你,时漾,我没有亲人了!时漾,你与我一同长大,我不会让你死,不能让你死……”祝长安说着,几近哽咽,肩头的衣衫也已被鲜血浸湿。
“殿下不必为我伤心,不值得。”时漾的声音渐渐弱了,“我虽跟随您比王妃还要久些,可我……有负您的信任。”
“你说什么?”祝长安不信自己听到的话。
“殿下还记不记得?那年我十二岁,进了大内侍卫营,幸蒙圣上召见,随后,我就被带到殿下身边。”
一股腥热堵塞喉咙,时漾往回咽了咽,待那血腥味渐褪,才又开口:“从那时起,我就得令……得令……”那口压了许久的血还是冲上口腔,喷洒在祝长安的后背上。
“别说了,别说了。”祝长安喃喃念着,而耳边时漾接下来的话虽轻而慢,却又如霹雳,震得他头脑发懵。
“监视殿下,以防殿下生不臣之心,就报与……顾……政……殿。”
“你说什么?”祝长安惊愕之下,猛地将人推开。
却还是出于本能,在时漾即将触地时,一把将他拉了回来,那双眼,又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他。
祝长安的呼吸越来越重,而时漾的气息渐渐微弱。
“我……是皇上……我一直是皇上的人。”时漾就跪在他身前,晃了晃身子,脑袋无力地耷拉下去,“可是殿下所受的苦,我看了这么多年,我不忍……在我心里,早将殿下视为家人,不敢不忠。”
“我以为来了四鹫,就……可以跟着殿下安稳度日,就不必再昧着良心做事。”
屋内极静,但半晌不见祝长安开口说话。
时漾费了好大的力才抬起头来,却见面前那张本日渐红润的脸,此刻已白得不像个人。“因为我……不肯再向京中报信,所以……所以他们要……要杀了我……他们想逼我再次为他们所用,我不行,我不会再为他们做事……”
有一滴泪顺着他的鼻翼流下,与唇角的血相融,他伸手去拉祝长安,却被他躲开。
“殿下不肯原谅我,是……是对的。”时漾轻声笑了一下,“为下者不能忠,我确实不配得到殿下的原谅,可是,殿下信我,不要进京,皇上对您的忌惮,多年来从未消过。只怕京中对您……早有防备。”
……
听闻前头有恙,报信的婢子又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清,云见月扔下手中事夺门而出。
边走边问着传信的婢子:“你倒是说呀!可是为着什么事?”
一不留神,脚下一滑,整个身子跌下数层台阶,引起一阵惊呼。
一瘸一拐来到砚庭,却见郎中被轰了出来,又不敢离去,只立在院中等候差遣。一众仆从也都无人敢靠近。
屋内很静,像是并无事发生。
可是空气中散发着诡异的气息,并不全是血腥味。
清影也在院中停下,只云见月一人一瘸一拐靠近大门。
她将木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那缝中,祝长安孤独地蜷在角落里,脸色惨白,惊恐的望着一处。
云见月从门缝里顺着祝长安的目光看去,就险些惊呼出声。
那地方,时漾就歪着身子躺倒在那里,眼睛也未闭上,早没了气息,只是那混着泪的血还在流着。
云见月堪堪扶住门框,才不至跌倒,稳住心神,回身与清影眼神交流,示意她不许人再上前。
神智无知的祝长安这时候瞥见了门缝中的人影。那身影原是洁白的,可他身在暗处,只门缝里漏进来一缕光,刺得他什么也看不清,那光里又有一个黑团,似乎在盯着他。
落在他眼里,便是来索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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