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内,徐氏从杂乱的梦中醒来,目光怔怔地望着帐顶。
她昨晚好像……又梦见侯爷了,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过了许久,徐氏才出声道:“翠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声音沙哑滞涩,仿佛垂暮老人。
在旁边候着的翠环听见,连忙上前掀开帐子,扶她起来:“回太夫人,现在是卯时三刻。”
“卯时三刻……”徐氏缓过神来,“今日是阿淮和他媳妇敬茶的日子吧?怎么没有早些叫醒我?”
翠环应道:“侯爷说敬茶取消了,让我们不要叫醒您。”
“胡闹!怎能如此不知礼数!”听见这话,徐氏忍不住呵斥一声,因为动气,身子晃了一下。
“太夫人!”翠环赶忙上前扶住她。
在外头的周嬷嬷听见动静,匆匆跑进来:“这是怎么了?”
翠环说了来龙去脉,周嬷嬷听完,叹了口气,上前柔声劝道:“太夫人,您昨儿个在婚宴上撑了一整天,夜里又发了病,侯爷守在您床前到半夜才走。他啊,是心疼您,怕您今日再累着了。”
“敬茶这等重要的事,怎么能说取消就取消?便是夫君不在了,该有的礼数也应当做得周全……若是让外人知道了,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们……”徐氏说到“夫君”二字时,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哽得不成样子。
周嬷嬷和翠环连忙一左一右地劝慰:“太夫人,等会侯爷和夫人过来敬茶,您若是哭肿了眼,可就不好了。”
“是,是,”徐氏听了这话,连忙擦掉眼泪,深吸了几口气,将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嬷嬷,你现在过去叫他们来敬茶。”
*
“侯爷,太夫人请您和夫人过去敬茶。”
“是谁与母亲说起了敬茶的事?”凌淮听到周嬷嬷的话,皱了皱眉。母亲生病后时常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外界的事物反应迟钝,他早上便知会了下人,不要在母亲面前提及此事。
“侯爷,并非有人多嘴,太夫人今早一睁眼,自己便想起来了,还责备我们没有早些叫醒她。”周嬷嬷赶忙答道。
凌淮沉默了一瞬。
“侯爷,”盛安清站起身来,语气平和,“我与您一同过去吧,既然母亲都让人来请了,再推辞反倒不好。”
既然太夫人让人过来请了,那肯定是要过去的。看来太夫人并未疯癫,不知道外头的那些传闻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东院离正院很近,盛安清跟着凌淮穿过抄手游廊,转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正院。
正院的堂屋里,太夫人已经端坐在主位上等着了。
盛安清抬眼望过去,太夫人如今才年过不惑,与原主母亲盛国公夫人年岁相仿,却显得苍老许多。
她身形清瘦,穿着一身齐整雅致的花青色对襟褙子,头上戴着珠翠发冠。看得出来她是精心打扮过,但仍难掩眉宇间的憔悴之色。
盛安清垂下眼,上前几步。
丫鬟端了热茶过来,盛安清跪在软垫上,端起茶盏敬给太夫人:“儿媳见过母亲,请母亲用茶。”
徐氏看着他,眼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伸手去接茶盏,手指微微发颤。
“好,”徐氏双眼含泪,抿了一口,“好孩子,快起来吧。”
随后,她侧过身,从旁边周嬷嬷手中捧过一只木匣子,双手递给盛安清。
那木匣子是檀木的,上面雕着缠枝莲纹,铜扣擦得锃亮。盛安清接过手时,手腕微微一沉,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这匣子的分量比她预想的重得多。她将匣子稳稳捧在手里,低头道谢:“多谢母亲。”
侯府中只有太夫人一位长辈,接下来就是接受小辈拜见。
府里的小辈也只有凌淮的妹妹凌婉,她今年十四岁,穿着杏色莲花纹襦裙,身形纤弱。
这姑娘似乎是社恐,盛安清目光看过去时,她便有些手足无措,一张脸涨得通红,垂着眼不敢看人,双手紧紧绞着帕子,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身后的丫鬟提醒了她一下,凌婉微微抬了一下头,又立刻埋了下去,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嫂嫂”,声音里细听还有一丝颤抖。
盛安清连忙递上事先准备好的见面礼,温声道:“婉婉好。”
见完了礼,徐氏便说道:“阿淮,带着你媳妇去给你父亲和大哥上柱香吧,婉儿,你也回去吧。”
“母亲,我先扶您回房。”凌淮上前一步,想去扶她。
太夫人挥开他的手,摇摇头:“你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凌淮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收了回来。
盛安清跟着凌淮离开了,走到主院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太夫人依旧端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凌淮的背影上,嘴唇合动了几下,像是在无声念着谁的名字,然后盛安清看见眼泪从她眼眶里落下来。
盛安清收回目光,侧头看凌淮的表情。
他紧紧抿着唇,下颌线紧绷着,目光直直看向前方,脚步不停,好像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祠堂。
给老侯爷和大哥上完香,走出祠堂,盛安清对凌淮说道:“侯爷,您去东院坐坐吧,我有话和您说。”
回到东院,盛安清先打开太夫人送她的木匣子,里面是两套金嵌宝石头面,做工精细,宝石成色极好,一看便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盛安清仔细欣赏了一番,看向凌淮:“这会不会太多了些?”
凌淮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收下吧。”
这里面有一份应当是母亲给大哥的妻子准备的。
凌淮这样说了,盛安清便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盛安清把首饰放好,她在桌边坐下来,倒了两杯茶,递给凌淮一杯,斟酌着开口道:“您方便和我说说母亲和婉婉的情况吗?”
凌淮皱眉,盛安清解释道:“我们日后总归是避免不了接触的,您把事情说清楚,我才能知晓怎么和她们相处。”
“并非是不愿告诉你,只是怕你有压力。”凌淮看了她一眼,解释道。
“三年前,母亲听闻父亲和大哥去世的消息后,当场昏了过去,醒来后便这样了。清醒时,她知晓父亲大哥不在了,只是时常会发呆,若提到他们,便会忍不住流泪,发病时……”
凌淮喉结滚了滚,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母亲发病时,情绪便会失控,不能接受父亲大哥离开的事实。”
那外面的传闻应当就是这样来的了,盛安清点点头,问:“母亲昨日也出席了婚宴吗?”
“是,母亲怕宴会上失态,让大夫提前开了安神药,只是宴会上人太多,母亲还是受到了刺激,我昨晚离开便是因为此事。”
盛安清想了想:“大夫可有法子医治?”
凌淮摇摇头:“我找了许多大夫,他们说这是心病,只能让母亲少受刺激,慢慢地走出来。”
和盛安清猜想的差不多,太夫人应当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她在孤儿院时,认识一个小伙伴便是这样,一家人出行时出了车祸,只剩下她一个。她一直很害怕坐车,听见汽车鸣笛声都会发抖,很多年后才慢慢恢复。
盛安清问:“凌婉呢?她是一直都是这样害怕人吗?”
“婉婉小时候只是在外头说话少,在家里倒是正常的,”凌淮顿了顿,“大抵是母亲生病之后,没有人陪她,她才会变得愈发严重。”
他垂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当时只顾着母亲,没有注意到婉婉的情况,现在婉婉见到他都会下意识躲着,他作为兄长,即使有心与她亲近,也不知如何开口。
盛安清心中无声叹息,三年前他不过十九岁,放在现代还是个在上学的学生。父兄战死、母亲生病,他自顾不暇的时候,哪里还能注意到一个安静的小姑娘呢。
她温声道:“若你不介意,日后我可以多找婉婉说说话。”
凌淮抬起头看她,眸中有些许波动:“劳烦你了。”
……
凌淮离开后,盛安清带着芷兰和玉琴去了东院的小厨房。
小厨房收拾得十分干净,里头有两个厨娘候着,二人皆用青布裹着发髻,看着很利落。一个年长些,约莫三十多岁,身形微胖,一张圆脸看着很是慈善;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八九岁的样子,身形略瘦些,袖子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见盛安清进来,两人连忙屈膝行礼。
盛安清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见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心下满意,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都会做些什么菜?”
那年长的厨娘先开了口,声音爽朗:“回夫人,奴婢姓王,寻常的菜色、面食点心,我都会做些。”
年轻的那个紧跟着答道:“夫人,奴婢姓李,之前跟着夫家在酒楼后厨干活,酒楼常见的菜式我都会做,还会做些蜀地的菜。”
“蜀地?”盛安清来了兴致,“你是蜀地人?”
李嫂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是,奴婢娘家在蜀州,后来跟着夫家到了京城。”
“那你可会做辣一点的菜?”盛安清问道。
李嫂眼睛一亮:“会的会的!夫人爱吃辣?”
“可以试试。”在盛国公府时,因为要装病,也怕饮食上露出什么端倪,她一直吃的比较简单,好久没吃辣了,“晚膳便麻烦李嫂做一道炙鱼。”
随后盛安清又问了一下采买流程,王婶说是每日清早有专人送新鲜菜肉来,若是有什么特别的食材需要,提前一天和采买的管事说便是。
出了小厨房,盛安清接着见了下东院的其他下人。
除芷兰和玉琴之外,赵嬷嬷是她从盛国公府带来的陪房,盛安清让她管理院里的其他事务。
东院原先有两个洒扫丫鬟、一个婆子和一个跑腿的小厮,再加上凌淮刚刚安排的两个懂拳脚的婢女。
盛安清让其他人各司其职,目光落在两个婢女身上,“你们叫什么名字?拳脚功夫如何?”
“回夫人,奴婢叫拂霜。”“奴婢是折柳。”二人回答道。
拂霜是鹅蛋脸,眉目清秀,折柳身形高挑,眉眼英气。
“奴婢二人学了七八年,寻常三四个壮汉近不得身。”
盛安清心里对凌淮的印象又增加了几分,他待她确实是极为周全。盛安清满意地点头:“以后我要出门时你们便跟着,平日里在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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