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晶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没有再靠着裴砚。
她的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似透过水面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黄晶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像是把一份在心里起草了无数遍的坦白,终于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我之前说没感觉到你对我的喜欢,是因为你很少和我分享你自己,比如你的喜好厌恶,或者你所遇到的有趣又或是让你高兴生气之类的事,这些你几乎都没有主动和我说过。”
“我不知道你是不想说还是觉得没有必要说?又或是其他原因。”
“虽然你不擅长用言语表达自己,但我不认为你对外部事物完全没有感觉或想法。”
“相反,我认为安静内敛的人可能对遇到或发生的事都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内心想法可能非常多,但你们却很少和别人说。可能是你们没遇到那个能让你们开口说话、值得你们倾诉的人。”
黄晶将目光从水杯上移开,转向裴砚,看着他的眼睛:“这段感情基本上都是我在说、我在安排,你按着我设定好的路线走——像一台电脑,我输入,你输出。”
“你把经营关系的责任几乎都交给了我,而你只是在享受我带你的那些情绪价值,享受我的喜欢、我需要你的感觉,而不是真正的与我进行情感交流。”
“你目前只是在照顾我,像是人们在保养他们的车。”
“至于经济方面,我们俩是平等的,我没有依赖你。”
说到这里,黄晶哽咽了一下,“所以你知道吗?如果你给我钱,那我就真正的变成了你豢养的一只宠物——你提供钱和存在,而我负责让你开心、摆脱无聊,然后你随时可以离开去找另一个人……”
“但因为我从始至终认为我们是平等的,都是独立的个体,所以在经济方面我界限划得还算清楚。”
“你也知道我性格是不会接受包养的,所以你也没有给我钱。”
说着黄晶又自嘲地笑了一下:“但现在这样一看,我更傻了啊!”
“别人被包养有钱赚,只要配合对方存在、顺着夸提供个情绪价值就行了,但我偏偏要争那口气,所以一直和你AA,又出钱又出力。”
黄晶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也越来越红:“我始终认为你没有真正尊重与喜欢我,你享受的是我带给你的那种独特刺激与新鲜感。”
“因为我的思想和行为和你以往见过的人都不同,所以你产生了浓烈的兴趣,想更多了解我这个人,其实这属于认知失调。”
“而你与我的那些肢体接触、亲吻带来的心跳加速等生理心理感觉,只是因为你之前没经历过,所以这种有关性的欢愉让你的身体产生自然的渴望。种种以上叠加让你误以为你喜欢我。”
黄晶的眼泪落下来了,她没有擦,“你对我确实很好,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喜欢。”
“我的全身感知都在告诉我说不对劲!”
黄晶已经泣不成声。她想说的有太多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摇了摇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有眼泪不停地滑落。
黄晶的眼泪一行一行地往下掉,她就那么看着他,用那双被泪水模糊的、仍旧清醒到近乎残忍的眼睛。
裴砚坐在她身侧,整个人像是被钉在沙发上,他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然后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填满,心也像被什么狠狠撕裂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渺小。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的照顾在她眼里成了什么——那不是爱,那是保养,是维持,是功能性的运转。
裴砚以前觉得只要行动足够多,她就会感受到他的在乎与喜欢。但现在她告诉他,她什么都没感受到,她用最清晰的逻辑把他解剖了,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自己只是一台执行指令的机器。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把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沉默和被动,切得干干净净。
裴砚手指紧攥膝盖上的布料,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他都没法反驳。但裴砚也知道,这一刻如果他再沉默,她就真的会从他生命中消失了……
裴砚的身体远比大脑先动,略微有些急地从沙发上滑下来,单膝跪在她面前,但手指在碰到她之前停住了,只是悬在她手背上方,不敢落下。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陶,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黄晶……你说得对。”
裴砚努力组织语言,但他发现所有的词汇在此刻都不够用,他只能把最直接的想法一字一句地掏出来:“我没有主动分享我的感受,不是因为你不值得,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从小到大,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把自己的事讲给别人听,我习惯了沉默。”
“而且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分享的。我的生活无聊透顶,我的感受很琐碎,我怕你听完之后会觉得我这个人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但现在我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把这种分享的责任都推给了你、把你一个人丢在感情里,让你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情绪劳动,而我只是跟着。这是我的错。”
“我以为做就够了,以为照顾你就是表达,以为在你身边、执行好你的每一个要求就是对你的喜欢。”
“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照顾你上,以为这样就能填补我的不善言辞,没想到却让你的心越来越空。”
但回应不是交流,配合不是分享。他以为自己在学习,其实只是在完成她布置的任务;他以为自己在变好,其实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依赖她的引导……
裴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
“我不是有意让你一个人承担,是我太笨了,还没学会怎么用你能感受到的方式爱你。但我已经在学了,而且会继续学下去。”
他以前没有意识到这是错的,现在他知道了。他向她道歉,为他的沉默,为他的被动,为他把所有维护关系的责任都推给了她。
裴砚也坦白了自己曾经的认知失调,“你刚才说,我是在享受你带来的情绪价值,我是在认知失调,我只是没经历过所以才想靠近你。我没办法反驳你,因为那些确实是我以前的感受。”
他以前做过很多错事,他以为那些只是他还没学会表达的笨拙,但现在他知道,那些都是证据,证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从来没有真正把她当成平等的伴侣,他把她当成了一个谜题、一个变量、一个让他无聊生活忽然变得有趣的意外。
他配合她、观察她,享受她带来的一切新鲜感,但他没有把自己交出去。他的恐惧、他的过去、他那些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软弱和渴望,他全部藏起来了。
他的那些照顾、回应只是让她变成了他生活里唯一的光源,而他从来没有为她点亮任何一盏灯。
可是现在,那些早已经变了……
裴砚深吸一口气,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低头看着她的手背。
“但我可以告诉你现在的——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新鲜的人,是因为你是黄晶。”
“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生活就是一潭死水,没什么高兴的事,也没什么生气的,在遇到你之后我才明白活着是可以有颜色的。”
“你不是我豢养的宠物,我也从来没有把你当成需要保养的车。我照顾你,只是因为想照顾你。”
“我之前的那些表现,确实让你有理由怀疑我不是真正的喜欢,但我知道不是。我分得清新鲜感和喜欢。”
说到这里,裴砚握紧黄晶的手,坚定地告诉她:“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这点他必须要说清楚。
裴砚轻轻擦掉黄晶脸上的泪痕:“你的感知没有错,是我还没有真正学会怎么和你进行情感交流。但我不是只想从你身上获得刺激或新鲜,而是想和你在一起生活、一起看电影、一起吃饭、一起收拾行李、一起计划去旅游……”
“我不奢求你能立刻原谅我,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站在你身边。”
裴砚将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胸口上,那一下下的搏动,全是为她。
“我会学着怎么分享自己的感受、怎么把你拉进我的内心世界,我想成为那个能让你真正感受到被在乎、被喜欢、被尊重的人,我想和你一起往前走。”他是真心想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可能也对我很失望,但我不会走。我不需要你说什么——我只想让你看到我在改。”
他说,从今天开始,他会主动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告诉她他今天在想什么,遇到了什么,为她做过了什么。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安排所有事,不会再让她做那个唯一的输出者。
他会学着不只是在被问时才回答,而是主动告诉她他想要什么,他想和她一起做什么,他对这段关系有什么样的期待……
黄晶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把手抽走。她看着他,这个人在她面前蹲着,握着她的手,第一次把自己完全摊开给她看。
她说:“那你现在就告诉我——你今天在想什么,遇到了什么,为我做过什么?”
裴砚没有准备,他也不需要准备。
他说:“今天我在想你搬家太累了,我应该提前帮你收拾更多东西;我在收拾浴室时发现那瓶薄荷味洗发水快用完了,明天该去买新的。”
“我还在想你说要去看洱海,我在查洱海边上哪里有安静的客栈,离景区不要太近,因为你怕吵。”
裴砚停下来,看着她,又说:“今天我在想,如果刚才没回答好,你会不会又把手抽走?”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把手抽走呢?”她轻声问。
黄晶低头看着裴砚,眼泪还在掉,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破碎。那双眼睛透过泪水认真地看着他,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她是真的想知道——想知道他为什么总在担心她把手抽走,担心她不要他,担心他回答不好就会被退回到“被砸过的陌生人”那个位置?
裴砚低下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如实回答:“因为我以前让你抽走过。”
“上次在沙发上,你从背后抱住我,我僵住了,没有及时回应,你把手收回去了,背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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