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凌星向陛下献上屯田戍边之策,不过三月,北境六镇已初步划田垦荒。
然边塞之地广袤千里,何处土肥、何处水足、如何引水、如何播种,驻守将士虽骁勇善战,却对农耕水利一知半解,开荒多日,成效始终不及预期。
军报传回长安,霍去病阅后当即向萧彻请旨:亲赴北境,坐镇督导屯田事宜。
旨意下达当日,凌星便收拾行装,一身轻便劲装走入书房,对正伏案看舆图的少年将军笑道:“我与你同去。”
霍去病抬眸,墨色眸中泛起心疼与不舍:“北境风沙大,寒暑酷烈,不比长安安稳舒适,你……”
“正因为那里苦,我才要去。”凌星走到他身边,指尖轻点舆图上阴山脚下大片待垦之地,“屯田之策是我提出,水土、气候、沟渠规划,我比旁人更清楚。你在前方统兵,我在后方指导农耕,夫妻同心,才能把陛下交代的事,真正做稳、做实。”
她目光清澈,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娇怯退缩。
霍去病望着她眼底的星光与韧劲,终是点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沉温柔:“好,我带你去。有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三日后,晨曦微露,两支快马驶出长安城门。
霍去病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银白披风,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凌星一身浅灰骑射服,长发高束,利落飒爽,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亲兵,一路向北,直奔阴山脚下的北境大营。
越往北行,景致便越是苍凉壮阔。
关内的桃红柳绿、烟柳画桥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戈壁荒漠。
黄褐色的戈壁连绵起伏,一直铺到天尽头,风从漠北深处卷来,带着凛冽寒意,吹得人脸颊发紧,粗粝的沙砾打在披风上,簌簌作响。
远处,阴山山脉横亘天际,主峰巍峨高耸,山顶终年积雪不化,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
山脚下,是大片大片荒芜的原野,野草枯黄,土地干裂,纵横交错的旧河道早已干涸,只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无声诉说着常年战乱留下的荒凉。
偶尔能看见几座残破的烽燧,孤零零立在荒原上,土墙斑驳,缺口纵横,上面还留着昔日箭雨刀光的痕迹。
天地辽阔,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呼啸,马蹄踏碎戈壁的寂静,扬起一路尘土。
凌星勒住马缰,举目望向这片苍茫大地,轻声道:“这里土地其实极厚,只是常年无人治理,水不通,地不肥,才显得这般荒凉。只要引水解旱,深耕养土,不出一年,这里就能变成良田。”
霍去病侧眸看她,见她迎着风沙,眼神依旧清亮坚定,心头暖意翻涌,扬鞭一指前方:“再往前三十里,就是我大曜北境主营——定襄大营。”
正午时分,一行人抵达定襄城下。
城墙由巨大的青石块垒砌而成,高足三丈,墙顶宽可并行三马,城墙之上旌旗猎猎,“卫”字与“霍”字大旗迎风招展,守墙士卒甲胄鲜明,持枪挺立,气势威严,一眼望去,便知是铁血雄关。
听闻冠军侯亲至,守将率一众将领快步出城,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末将等,恭迎冠军侯!恭迎凌夫人!”
凌星随霍去病入城,军营之内秩序井然,士卒操练之声震天动地,喊杀声、金鼓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透着沙场独有的肃杀之气。
只是营外大片新开垦的田地,却显得杂乱无章——有的地块选在沙质土上,松散贫瘠;有的田地高高低低,无沟无渠,即便天降雨水,也存不住水;田垄歪斜,播种不均,一看便知是不懂农耕之人仓促所为。
当晚,定襄大营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沙盘与北境地图铺在案上,烛火跳跃,众将环立两侧,神色凝重。
守将面露愧色,躬身道:“侯爷,夫人,末将等遵照朝廷旨意,已下令各营分田开荒,只是……我等都是习武带兵之人,对种地一窍不通。选的地,有的不出苗;挖的水沟,水引不过来;忙活两月,收成寥寥,军粮储备依旧吃紧。”
众将士纷纷点头,面露难色。
在沙场上冲锋陷阵,他们个个是勇士,可拿起锄头种地,当真束手无策。
凌星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枝,轻声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穿透帐内的沉寂:“诸位将军,屯田不是一味蛮干。要是地选不对,再辛苦也是白费;水引不来,再肥沃的土也长不出庄稼。而北境屯田也是如此,首要在两件事——择地、引水。”
她木枝轻点地图上阴山南麓一片区域:“这里,背靠阴山,面朝平原,上游有山间融雪汇成的河流,土壤是黑褐壤土,土层深厚,有机质多,是最上等的良田。之前诸位选在戈壁边缘、沙坡之上,土薄水少,自然难有收成。”
一名将领忍不住问道:“夫人,您如何知晓哪块土地肥沃?这一眼望去,不都是黄土枯草吗?”
凌星微微一笑:“看土色,黑土、褐土最肥;看草木,长得茂密、根系粗壮的地方,土一定不会差;看地势,山前平原、河谷两岸,沉积多年,土厚水近,是天生的良田。沙岗、陡坡、石砾地,一律弃耕,不必白费力气。”
她顿了顿,继续道:“明日,我亲自带诸位去野外辨土、看地势,把各营田地重新划分,肥田优先种粮,沙地只种耐旱牧草,坡地植树固沙,因地制宜,才能事半功倍。”
众将眼前一亮,原本灰暗的眼神瞬间燃起光亮。
霍去病坐在帅位之上,静静看着凌星从容指点江山,眸中骄傲与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妻,不仅能在侯府持家、在朝堂献计,更能在边塞荒原,指点千军万马兴农固本。
次日天刚蒙蒙亮,凌星便带着数十名将领与亲兵,出营勘察土地。
清晨的北境寒气刺骨,霜花覆盖枯草,一脚踩下去,沙沙作响。
凌星不顾风寒,每到一处,便弯腰蹲下身,伸手拨开枯草,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碎、细看、闻味。
“这里是沙壤土,不保水,只适合种少量耐旱作物,不能当粮田。”
“这里是黑壤土,土厚、细腻、有肥力,旁边又有古河道,只要开渠引水,一定高产。”
“这里地势太低,雨季容易积水内涝,只能做旱地,不能种需水多的谷物。”
她一边辨土,一边耐心讲解,将领们围在她身边,个个听得目不转睛,频频点头,拿着炭笔在木简上认真记录,如同最虔诚的学生。
凌星走在前面,裙摆被露水打湿,沾了泥土,也毫不在意。
时而爬上高坡,眺望地势走向;时而蹲在干涸河床边,用匕首挖开土层,查看地下水位;时而伸手抚摸地上的野草、灌木,根据植被长势判断土地肥瘠。
霍去病始终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默默为她挡去迎面吹来的风沙,见她蹲久了,便伸手轻轻扶她一把;见她指尖沾了泥土,便递上干净帕子。
一名跟随霍去病多年的亲兵,忍不住小声对身边将领道:“咱们侯爷在沙场上,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杀伐果断,如今在夫人面前,竟这般细心温柔……”
那将领压低声音,满眼敬佩:“夫人有这般本事,心地又好,别说侯爷,咱们所有人,都是心服口服。”
整整三日,凌星走遍定襄周边方圆百里的荒原川谷,将每一处土地的肥瘦、高低、水源远近,一一标注清楚,重新划分给各营士卒。
原本杂乱无章的田地,被划分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肥田、旱地、牧地、林地,界限分明,一目了然。
地选好了,接下来便是修渠引水,这是屯田成败的关键。
北境缺水,降雨稀少,唯有阴山融雪,是最稳定的水源。
可旧河道却早已堵塞、坍塌,水流无法自流到田间,士卒们之前挖的小水沟,浅而弯曲,水流缓慢,流不出半里便渗入沙地,消失不见。
帅帐之内,凌星铺开亲手绘制的灌溉水渠规划图,图上线条笔直,纵横交错,主干渠、支渠、斗渠、农渠,层层分级,清晰明了。
“诸位请看。”她指着图纸,声音清亮:“我们要从上游河谷处,开挖一条主干渠,顺着地势由高向低,直通良田核心区。主干渠宽一丈、深四尺,坚固耐用,可常年通水。然后,从主干渠分出支渠,通向各个营区;再从支渠分出更小的斗渠、农渠,如同蛛网一般,把水送到每一块田地。同时,在地势低洼处,修建蓄水池,雨季存水,旱季浇灌,做到旱涝保收。”
一名老将军皱眉道:“夫人,山势起伏,地面不平,水渠如何才能笔直通水?万一挖偏了,水不往低处流,可就全白费了。”
凌星早有准备,让人取来几根细长木杆、一捆麻绳与数个盛水的陶碗,笑道:“我教大家一个最简单的法子——水平测地法。”
她在地上摆开陶碗,碗中盛水,将木杆垂直插入碗中,利用水面找平,再用麻绳连接各点,标记出同一水平线。
“想要水流通畅,水渠必须从高到低,缓缓倾斜。我们用水平仪找准高低,再放线开挖,保证渠身笔直、坡度均匀,水流自然畅通无阻。”
众人围拢过来,看着碗中平静的水面与笔直的麻绳,恍然大悟,眼中满是惊叹——
“原来如此!夫人这法子,太精妙了!”
“有这水平之法,咱们再也不会挖错水渠了!”
凌星又细细叮嘱:“水渠两岸,要用夯土打实,防止渗水坍塌;渠边栽种柳树,根系固土,来年成荫,还能挡风沙。引水之时,先远后近,先干后湿,统一调度,不可争抢水源,以免引发混乱。”
一切规划妥当,北境六镇,数万将士,齐齐出动。
一时间,阴山脚下,荒原之上,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昔日只知披甲执戈、冲锋陷阵的士兵,如今都放下长枪,拿起锄头、铁锹、扁担、筐篓,化身农夫工匠,投身于挖渠、垦田、修坝的浩大工程之中。
铠甲被脱下,放在一边,士卒们穿着粗布短打,挥汗如雨。
铁锹挖土,叮当作响;扁担挑土,往来如梭;夯土砸地,声震四野。
号子声、吆喝声、铁器碰撞声、水流声……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响彻荒原,打破了边塞百年的沉寂。
凌星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头戴斗笠,身披薄披风,亲自来到工地,一线指导。
烈日高悬,风沙扑面,她却从不停歇。
这里,她弯腰扶起一名脚步不稳的士卒,轻声叮嘱:“慢一点,小心扭伤腰。”
那里,她蹲在水渠边,用水平木重新校准坡度:“这里再挖深一寸,水流才能过去。”
遇到土质坚硬、石块过多的地段,她便指导士卒先爆破松土,再分段开挖;遇到流沙地段,她便让人用粗木打桩、铺草席固沙,防止渠壁塌方。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裂的土地上;裙摆沾满泥浆,鞋上全是尘土,她却浑然不觉,眼神始终清亮而专注。
霍去病白天处理军务、巡查营防,一得空,便立刻赶到水渠工地。
他从不高声参与指挥,只默默拿起一把铁锹,加入士卒之中,挖土、抬筐、夯土,与士兵们同甘共苦。
将士们见侯爷与夫人亲自上阵,一身泥、一身汗,毫无权贵架子,士气更是高涨,人人奋勇争先,干劲冲天。
“侯爷和夫人都在拼命干活,咱们还有什么理由偷懒!”
“加把劲!早日把水渠挖通,早日种出粮食,早日让北境安稳!”
凌星偶尔直起身,望向一望无际的工地,望向身边挥汗如雨的少年将军,唇角微微扬起。
霍去病察觉到她的目光,放下铁锹,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泥点与汗珠,声音低沉沙哑,却满是心疼:“累不累?去树荫下歇一会儿,别硬撑。”
凌星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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