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远怎么拍怎么不满意,问:“你怎么老往下瞄?你到底在看什么东西啊?”
她一急起来,语气就有点凶,凶得贺鸣云委屈巴巴的。
“我紧张,紧张就忘词……所以打了个小抄……”
“小抄?”
江无远翻看他手机上的pdf,这是他们之前一起准备的课程讲稿。江无远特意把讲稿做得简短,一是方便贺鸣云记,二是鼓励他自由发挥。然而现在一看,在讲稿的基础上,贺鸣云又附上了许多参考资料,内容惊人的翔实,甚至包括“学生可能会提的问题”这种纯属自欺欺人、白日做梦的栏目。
这是网课啊,谁会提问题啊?
不是,就是贺鸣云在冰洋大学上的必修课,也没人问他问题啊?
贺鸣云不知道她在腹诽什么,略带娇羞地问:“我做得不错吧?”
江无远看着额头微微冒汗、一脸认真、穿着开了一颗扣子的白衬衣的贺鸣云,实在是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她好歹也是个有爱美之心的正常女性。
“你已经准备得很好了,贺教授,你对自己没信心吗?”
贺鸣云想都没想就说:“没什么信心。”
江无远愣了下:“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贺鸣云要录的网课是《社会流动》。
所谓社会流动,就是个人或者群体在社会分层结构中位置的变动,比如创业成功实现阶级跃升,比如考上大学成为家族第一个大学生,都算社会流动的案例。
贺鸣云缺乏自信的原因在于,他就是专业研究社会分层和社会流动的,他的研究已经做得很深很精,反而拿捏不好讲基础知识的尺度。
在学校“你好我好大家好,千万不能让学生跳楼”的指导原则下,贺鸣云自觉出的题已经够简单了,却还是每个期末都被学生千奇百怪的答卷气得心梗。
这两年他也有意放慢了上课的节奏,降低了讲课的难度,可每每看向学生时,对上的眼神仍是一半睡意朦胧,另一半清澈愚蠢。
连他专心辅导的博士生钟若晚,都在写了一篇《性别与流动:生育对女性职业发展的影响》后,就立刻背叛师门转移了研究方向,让他备受打击,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只会做研究,不会传道授业解惑。
江无远倒是宽慰他,说她“大概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得了吧,她就是出于关爱才这么说的,他们一起设计课件的时候,江老师一天得睡着了七八次。
贺鸣云叹了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课件上来。
按照江无远的建议,他会先和学生互动,让学生思考自己家庭的社会地位变迁。
“大家好,我想先请大家思考,你现在处于什么经济地位,你父母……不对,我应该先说测评的尺度,重来。”
“大家好,我想先请大家思考,按贫困、普通、小康、中产、富裕来分类,你家现在处于什么经济地位?你和配偶,不对,你们还没结婚……你的祖父母、外祖父母又处于什么经济地位?”
江无远挥手示意他加两个动作。
贺鸣云僵硬地伸手比划了一下,接着背台词:
“大家看,PPT上有一个坐标图。从祖辈到父辈,再到我们自己,哎不对,你们还没组建家庭,等一下,我重来。”
“……从祖辈到父辈,很多家庭在这个坐标轴上的位置发生了变化。这就是我们这节课要讲的内容:社会流动。”
他才讲了个开头,已经开始出汗。
江无远于心不忍,罔顾环保要求,把空调调低到了22度。
“贺教授,你讲得挺好的,我们的课程设计无懈可击、非常有趣,你也非常上镜、很有魅力,你要相信自己。”
他显然一点也不信,眉头皱得深如马里亚纳海沟。本来正常上课都有点尴尬,现在还让他无实物表演,真是强人所难,匪夷所思。
江无远对症下药:“那你把我当成学生怎么样?我就呆在镜头后面,你看着我讲,我会和你互动的。”
怎么互动?当着他的面陷入沉睡吗?
贺鸣云不抱期待,清了清嗓子,看着江无远说:“首先,我想请同学们做两道选择题。”
江无远故作兴奋,猛烈点头。
“第一个问题:你认为自己未来的经济地位,会比父母高,和父母差不多,还是比父母低?”
江无远高举右手,传达出“我肯定比我爸妈有出息”的强烈自信。
“第二个问题:你认为一个人能否实现阶级跨越,最重要的影响因素是什么?A.个人努力;B.家庭背景;C.时代机遇;D.教育水平。”
江无远在脸颊边比划了一个“C”,像爱豆在饭撒(fanservice),看得贺鸣云一愣一愣的。
“好的,请课代表收一下……不对,这是网课,额……”
贺鸣云又开始卡壳,眼神不由自主,飘向镜头外的江无远求救。
江无远连比带画,无声地说:“评论!评——论——”
贺鸣云试图理解,试探地说:“槟榔?饼干?”
“饼干你个鬼啊!评论!在评论区投票呀。”
*****
他把江无远说饿了。
江无远让他再熟悉下稿子,自己溜到外面把早餐加热了,嘎嘣嘎嘣吃。
贺鸣云闻到香味跟了出来,略带渴望地看着她。
Jiangdoesn’tsharefood.(注1)
江无远说:“这是我的。”
贺鸣云指出:“是我买的。”
“那怎么了?动产的物权已经转移了。”
贺鸣云直抒胸臆:“我想吃薯饼。”
“怎么不听人说话呢?”
贺鸣云把叛逆贯彻到底:“我能开冰箱吗?”
“开什么冰箱,”江无远从电视柜里抱出个小箱子,“来,零食罐,自便。”
贺鸣云凑过去翻找了下,说:“不爱吃这些甜不拉几的,我想吃薯饼。”
“……你是不是以为你化了妆,我就不敢扇你了?”
*****
江无远把iPad找出来,放上他俩提前做好的讲课稿。她站到镜头后面,把小抄的内容放给贺鸣云看。
“这样能看清吗?”
贺鸣云努力抬头去看。
“能,就是脖子有点累。”
江无远索性蹲到摄像机正下方,把iPad举过头顶。“这样呢?是不是平视效果?”
贺鸣云看到她白白净净的手,和圆溜溜瞪大的、亮晶晶的眼睛,像只白色的小猫。
贺鸣云放任自己的思维继续发散,具体来说,像白猫洗洁精那只白猫。他小时候洗碗用的就是白猫洗洁精……
这个柔软的意向让贺鸣云心里一动,只觉得胸中有无限柔情,语调也自然而然,变得温和又居家:“嗯,刚刚好。”
“那继续吧,我这么牺牲奉献,你再敢卡壳,我真扇你了啊。”
原来她不是眼睛亮晶晶,是目露凶光啊,贺鸣云不动声色,擦了下额角的冷汗。
“……社会流动既和结构压力相关,也和个人奋斗相关。下次课,我们会学习冲突论。”
“冲突论认为,社会流动不是为了让社会更有效率,而是上层阶级为了维护自身特权和统治地位,有意识地控制、限制甚至制造出来的。它本质上是一种社会控制的手段。”
贺鸣云眯着眼睛看了眼小抄,又解释道: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游戏,优势阶层制定了有利于自己的规则,限制下层流动。大家常说的‘寒门难出贵子’,就是这个意思。”
在江无远的热情互动和眼神威胁下,贺鸣云总算撑了过去。
最后,贺鸣云一脸死相,语气毫无起伏地说:“很期待下节课和大家继续讨论。”
江无远在平板上打出一行大字:“笑!笑!!!”
贺鸣云迟疑了一下,露出八颗大牙。
江无远看呆了,他笑得好像姚明那个表情包。
“……你能不能自然一点?”
贺鸣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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