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某种恶趣味，江无远特意煮了壶红茶。
他们在客厅沙发坐下，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仿佛谣言风波从未发生过。
她发现，她很想念和贺鸣云这样，安静地呆在一起。
贺鸣云喝了口红茶，突然说：“上回在白云村说到，我做这些研究是为了理解我自己的人生轨迹。其实，我和父母断绝关系了，我相当于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
江无远差点被茶呛到。他怎么会用“书接上回”这种说书人的口气，没有任何铺垫地，突然说起原生家庭之痛啊？
虽说现在窗外暴雨如注，室内一盏暖灯，孤男寡女的，气氛正适合进行深度聊天，加深相互了解，引发灵魂共振，或许再偷偷搞点暧昧……可是哪有人会这么零帧起手、起手就是大招的啊？
“……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贺鸣云一本正经：“想让你知道我也是孤儿，让你有‘我不是一个人’的欣慰感。”
江无远被噎了下：“可是我不是孤儿啊？”
贺鸣云毫不犹豫指出：“你是学术孤儿。”
学术孤儿，顾名思义，就是在学术圈里缺乏人脉和资源、只能靠自己的年轻学者。
江无远无法反驳。“……请继续。”
“我老家在广东的一个小县城，我父亲……这么说好别扭，就直接叫他名字吧，他叫贺勇。在我出生前，贺勇做建材生意，生意不错，家境还算富裕。”
“我出生时不太顺利，贺勇坚持要保小，我母亲……邱萍，邱萍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身体大不如前。你可以想象，得知丈夫选择了保小不保大，她在情感上遭受了多大的冲击。我听说邱萍曾经很美、很讲究，是个温柔、精致的女人，和我记忆里的她很不一样。”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嘲讽：“贺勇非常迷信，在我之前，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他坚持要再生我，只是因为有大师指点，说第三个孩子会成为他的招财宝贝。没想到我出生之后，贺勇的生意接连失败，亏了很多钱，家里再也没有起色。”
“贺勇觉得社会亏欠他，邱萍觉得命运亏欠她……我的存在，就是他们被亏欠的证据。”
江无远想起他在白云村被张婶碰到手臂时，浑身僵硬的异常反应，心迅速下沉：“你……他们打你了吗？”
他轻轻点了点头。
“挨打不需要理由。生病了不舒服，给家里添麻烦了，挨一顿打。放学晚回家十分钟，其实是留下来做值日，也会挨一顿打。我初二的时候，有机会去市里参加数学竞赛，需要一百五十块的杂费。我回去找邱萍要钱，没抱什么希望，那次她却一反常态，帮我找贺勇要钱。我当时好高兴，你知道吗，我以为是因为我成绩好，让她觉得很骄傲，所以愿意帮我……”
贺鸣云沉默了一会儿。
“贺勇当然不愿意给我钱。他们吵了一架，邱萍突然说，你别问我，问你儿子。那次他是用皮带打的我，我那几天还在发烧，桌上的温度计被皮带扫到，掉在地上摔碎了，里面的水银珠子摔得到处都是。我就跪在那些亮晶晶的珠子边上，贺勇说，小瘪三，跪得还挺直的。”
“我抬头去看邱萍，不是想让她帮我，我是怕她被牵连到，怕她伤心。但是她……她在笑，”贺鸣云也笑了一下，“她在笑。我一下就明白了，她主动帮我要钱，就是等着我挨这顿打。我其实一直知道，邱萍精神已经出问题了，她是个病人，她不正常。但是之前我一直以为，也许我可以……”
“这件事对我打击很大。过了一阵子，等身体好些了，我就悄悄坐大巴去市里，准备找个厂子打工。我想多赚点钱，早点离开他们，”他很快略过了这段剧情，“结果没多久就被我外公抓回去，逼着我一定要读书考大学。高中开始我就住校了，可能贺勇也觉得打不过我了吧，高中起就不再挨打了。”
“你外公对你还好吗？”
“外公外婆对我还不错。但外公在我高中时就去世了，没等到我考上大学。我大一的时候，外婆也去世了。我就再也不回老家了。”
他说得很平静，更让江无远觉得心酸。
“那你姐姐和哥哥呢？”
他言简意赅：“我倾向于认为，大姐和大哥不是什么坏人，他们只是在模仿父母。”
“你……真不容易，辛苦你了。”
贺鸣云的语气很平淡：“没事，小钟说我不辛苦，只是命苦。”
“……这种严肃的话题，别学孩子玩梗。”
“我跟你讲这个，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我早就没事了。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惨兮兮的，让你心情好点。”
江无远被他逗笑了：“这什么歪理？小苦瓜也要凑成对是吧？”
贺鸣云也笑了下：“你和家里人关系还好吗？”
“挺好的，”江无远脱口而出后，又觉得不妥，“要不要抽空跟我回家玩一趟？我老家挺好玩的，也好吃……你长得帅，脑子又聪明，工作做得好，对朋友也好，我爸妈肯定也会很喜欢你的。”
贺鸣云愣了愣。“好啊。”
“你家里情况这样，还考上了冰洋大学，真的太不容易了。”
贺鸣云摇摇头：“跟其他事比起来，读书是最简单的了，我只是很想快点逃出去。”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马院长的？”
“他是我大二的专业课老师，也是我本科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我没有主动接近他，是他先来找我的。”
贺鸣云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按学习成绩，我是在保研名单上的。但有同学靠课外活动加分，把我挤下了保研名单。当时我没什么感觉，甚至想早点毕业工作挣钱。”
“马院长拦住你了？”
“对，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叫我去他办公室，讲完毕业论文的修改意见后，他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读研究生，”贺鸣云笑了下，“当时跟他也不熟，我又不是什么有背景的学二代，很疑惑，还以为他是想让我送礼。”
江无远想象了一下那个比现在更不谙世事、更愣头青、更傻乎乎的贺鸣云，也不禁笑了。“你肯定又说了什么很失礼的话吧？”
“我说，老师，有什么条件吗？我没钱，送不起礼。”
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总之，马老头找院领导批准，多要了一个名额，收了我做研究生。后来又是他力荐我去斯坦福读博，如果不是他，我今天很可能不在做学术研究了。”
江无远理解了。“所以你会收小钟做博士生，她有点像你，寒门天才，她需要有人给她个机会。”
贺鸣云好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会儿，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也许是吧……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她研究计划做得挺好的。”
“贺教授，你本科的时候过得不开心吗？”
“说不上，上课和看书都挺不错的，就是和室友不大处得来，不是他们的问题，是我比较孤僻。有的人会觉得，不和他们称兄道弟，就是对他们的蔑视。”
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总的来说，比我小时候好多了，也就是不搭理我，说点风言风语的，不会骂我打我。”
江无远理解了，贺教授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实在是他不知道怎么和他人正常地拉近距离。其他人被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吓跑了，而他其实只是，伤口在疼。
江无远还理解了别的东西。
贺鸣云的书柜里有很多关于小镇孩子的书，《打工女孩：从乡村到城市的变动中国》《不平等的童年》《县中的孩子》之类。她之前没多想，以为只是因为贺教授研究社会流动，所以需要看这些。
他疯狂发论文、做课题，大概也不完全是源于兴趣，还因为恐惧。他不敢停下来，他必须全力奔跑，以逃离那个让他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的环境。
她一直以为，在过去的相处中，她是更包容、更耐心的那一方。现在回想起来，她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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