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日无月,暮色正在往深处沉。
芷蘅和赤琮在山间转了一整日,依旧毫无所获。这是她第三次站在同一面岩壁前——上次她与郢阳找到雾隐洞的那个地方。她再次凝聚身体中早已不存在的灵力,手掌按到岩石上,冰凉粗粝的苔面硌着掌心,她闭着眼,心里空荡荡地沉下去。暮光从山谷漫上来,一寸一寸吞噬脚下的山路。
她心如死灰,低头从领口取出那枚青铜太阳轮握在手里。
墨玉忽然发烫。那种热很轻,像一颗微弱的火种隔着玉壁贴在她掌心,一跳一跳的,像心跳。她猛地睁开眼,往岩壁走了两步,墨玉的光芒随着她靠近缓缓变亮,从极淡的暖色渐渐渗出一层金色。
她把太阳轮按在岩壁上。金光沿着她五指的方向渗入石面,青苔一寸一寸从岩壁上褪去,像被看不见的手揭走了一层覆盖千年的壳。古旧的纹路从石皮下面浮出来,不知名的符号和刻痕沿着纹路蔓延,入口在暮色中缓缓显现,裂隙之间渗出温暾的金光。
与当日幽蓝的光芒不同,但……应该就是这里了。芷蘅回头看了赤琮一眼。
赤琮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暮色把他的轮廓镀成模糊的暖色,他看着她,没有犹豫:"一起进去。"
他迈步走到她身侧,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道渗着金光的裂隙。身子一轻,像踏入另一个空间,空气骤然变得湿润而厚重,洞内的温度裹着水汽扑面而来。
雾隐洞与上次芷蘅所见的不同,更深、更亮。
灵脉汇聚的水潭变了。水面不再泛着幽微的青色光晕,而是翻涌着暗红色的光,一层一层从深处涌上来,像地底的熔岩正在缓慢沸腾。整座洞壁都被那层暗光映成暖橘色,水汽蒸腾在光里,像被点燃的雾。
郢阳站在水潭正中的石台上。
他穿着古蜀最隆重的祭祀袍——玄色底,金线绣云雷纹与太阳纹叠合,十二道太阳光芒的纹饰沿袖口盘绕至肩,腰封缀青玉珠串,在他垂手时发出细微的轻响。这身袍子是芷蘅从未见过的样式,古老而庄重,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为初代大祭司时的装束。他手中执一柄青铜祭器,柄端铸有纵目神的雕饰,正低垂着眼诵念古语。音节古老而沉缓,每一个字都在洞壁间撞出低沉的共鸣,震得人胸口发闷。
"郢阳!"
芷蘅冲到水潭边缘,隔着翻涌的熔金色水面仰头喊他。
郢阳的诵念猛地顿住了。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惊诧从眼底一闪而过,随即沉下去,被什么更重的东西压住了。他握着祭器的手指收紧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声音不高,压抑着情绪。
"你这个骗子。"芷蘅站在水潭边上,仰头看他,熔金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你又不告而别,你又背着我按自己的想法乱来。你以为我会开心吗?"
郢阳看着她,知道以她的聪明定然已经想到了自己要做什么。他看着她,眼里有很多情绪在翻涌,最后落定成一种几乎拿她没办法的、温柔的无可奈何:"只要你活着,你是安全的。比什么都好。"
"没有你的世界,"芷蘅摇头,眼眶发红但声音没有抖,"对我来说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郢阳握祭器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喉结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哑了一度:"献祭不止是死。是神魂永消,永无来世。"
"我不懂什么来世。"芷蘅说,"我没有前世的记忆,所以什么所谓的神魂永消对我来说也就是一死。我只知道这一世我不会放开你。"
水潭翻涌着暗红的光,映在两人脸上。郢阳看着她,那层温柔的无可奈何底下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东西——沉得压了千年的东西,那是延绵几世的浓浓爱意。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所以,"芷蘅问,"你的计划就是替代我做祭品?你好伟大。"
郢阳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我不伟大。我只是舍不得你,但我必须这么做。"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当年纵目神以身融脉,但那是仓促间的补救,灵脉并未真正固化。后世才需不断以继承者神魂祭入维持。自己修行了百世,半神之力累积至今,加上从她灵脉中汲取的蚕丛之力——两股力量合为一体,可以让灵脉自己运转。从此以后,不再需要大祭司献祭继承者。他自己就是祭品,将半神之力与灵脉熔融。从此世世代代,蜀地灵脉可自行运转千年。
解释完之后,郢阳盯着芷蘅的眼睛,说:“所以,你现在知道我要做的事情了。好好活下去,好吗?”他的语气几近哀求。
“不,我不同意!”芷蘅大喊。
赤琮站在洞口方向的阴影里,从进来起就一直没有开口。水潭边每一句对话他都听着。芷蘅那句"没有你的世界跟死了有什么区别"落进他耳朵里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郢阳却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收回目光,转身面朝翻涌的水潭,把青铜祭器高高举起。最后一段祭语从他口中吐出——比方才更沉更缓,每一个音节都在洞壁上撞出回声,层层叠叠,像整座山都在应和他。水潭开始剧烈翻涌,暗红色的光从潭底往上冒,整个水面像被点燃的炭火。
他最后一次回头看了芷蘅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来不及说什么,他已经转回去,把祭器投入水潭。青铜入水的瞬间溶成一道刺目的金光,水面骤然炸开,暗红色光芒向上升腾,洞壁上的水汽全被映成金色。
郢阳站在石台边缘,背对着她开口,声音压过了水潭的翻涌声:"我留了一丝灵力给你。献祭之后灵脉彻底修复,你就能回到你该在的地方——就能与你外婆相见了。"
芷蘅站在潭边,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玄色的祭祀袍被金色水汽裹着,十二道芒纹沿着他肩背的弧度铺展开来,像一只正在展开翅膀的鸟。
"你想得美。"她说。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一清二楚。郢阳的肩背微微僵了一下。
"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她紧紧握着胸前的青铜太阳轮,脸上浮出一个笑——凄艳的、决绝的、把所有退路都抛开的一个笑。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两步……石台边缘就在脚下,她纵身跃了过去。
水潭上方的空气被她的身姿切开。她在半空中伸开双臂,死死抱住了郢阳的后背。双臂箍住他胸口,像在秘境坠落时他箍住她那样用力,像要把两具身体之间的缝隙全部挤碎。
郢阳被她撞得往前倾了一步,水潭边缘已经就在脚尖。他低头,看见环在他胸前的她的手臂——细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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