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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番外·前世今生

小说:

金沙灵语

作者:

幻辰川

分类:

古典言情

神界灵府中有一棵无名神树。不知生了多少年月,枝叶舒展如盖,根须扎入云石深处,沉默地立在那里,春荣秋枯,轮回不息。

它日日受纵目神蚕丛的神力浸润。蚕丛每一次在灵府中修炼,气流拂过枝梢,那些金光便顺着叶脉渗进去,一寸一寸,把树心浸透了。某日清晨,那棵树忽然化成了人形。

他站在灵府的石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具活人的手。他试着动了一下指尖,关节灵活。他又抬头看了看天,云层翻涌,他看得见每一片云后面灵脉的流向。他什么都懂了,唯独心里空荡荡的,他还是那棵没有心的树。

蚕丛从灵府深处走出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微微的满意:"你有了人形,从此便跟着我吧。"

他跟在蚕丛身后走出了灵府。蚕丛的双目异于常人,竖着长并且凸出,光芒灼灼,能看见地底三尺的灵脉走向。他跟在后面,什么也没问。

蚕丛要降落蜀地。他说,那片土地上有先民在受苦,山川破碎,岷江泛滥,地壳太薄,每年有洪水自山间冲下来,卷走田地与房屋。先民散落在岷山之间的谷地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郢阳跟着蚕丛穿过云层。下方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破碎山河,江水黄浊,山脊像被劈开的骨头。他看了一会儿,心中没有波澜。

蚕丛从岷山石室中出。先民围拢过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目光里全是恐惧和期盼。蚕丛教他们种桑养蚕,教他们把蚕茧抽成丝,织成帛。郢阳站在蚕丛身后,看着那些先民从跪伏中抬起头来,眼中恐惧退去,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灼热的、全然托付的光。

他不解。为何人对神可以有如此浓烈的情感。

蚕丛又教他们引水筑渠。纵目神一眼便看穿地底的灵脉走向,抬手一指,泉水便从石缝中涌出。先民欢呼,伏地不起。郢阳在旁看着,记下了灵脉的分布规律。蚕丛告诉他,灵脉如树根,愈深愈稳。蜀地地壳太薄,需要一双手从底下托住。他记下了。

某日蚕丛召他到跟前。风穿过山坡上初生的桑林,蚕丛的双目比郢阳见过的任何光都亮。

"我将以神魂融入蜀地地脉,以骨血填地壳裂隙。此后灵脉需有人看守、修补。这个任务交给你。"

"如何修补?"郢阳问。

"蚕丛血脉将在后世流传。其中会有一人,生来能与灵脉共鸣——她便是继承者。灵脉异动时,以她神魂祭入,可以续百年安宁。"

郢阳记下了。像记住一条灵脉走向那样,没有多想。

蚕丛转身,纵身跃入了地脉深处。金光从他落下的地方炸开,像一轮太阳从地底升起来,漫过整片成都平原。郢阳站在山坡上,看见那些破碎的山脊被金光抚平,看见岷江的流向被驯服,看见乱石地上长出桑树,青翠一片连一片。先民跪拜,哭声震天。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切。风吹过来,吹动他身上的祭袍,他像一棵树一样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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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间灵脉平稳。郢阳作为群巫之长,主持祭祀、观测地脉、训练巫祝。他在神祀司中独来独往,巫祝们敬畏他如敬一座山,他与谁都不亲近,似乎也没有悲欢喜乐。有人暗中说他心里没有七情六欲,像一块石头。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没反驳,因为说的确实不差。

某年灵脉微澜,他感应到蚕丛血脉中那道共鸣的波动。循着灵脉线索找到了岷山脚下一个村落。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坐在门槛上剥豆荚,豆荚在她小手里裂开,豆粒滚进粗陶碗里,叮叮当当。他远远站着,感应到她体内那股与地脉同频的灵力波动,弱但清晰。

他以群巫之长的身份登门。小姑娘的父母诚惶诚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小姑娘从门槛上跳下来,赤脚踩在青石地上,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里头映着他的脸。

"你是神吗?怎么能长得那么好看。"

郢阳垂眼看她,这个时候似乎也不好说出"我是来等你长大成为祭品"那句话。他只是蹲下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是来看你的。"

此后的年月里,他时不时便去一次那个村落。有时带一枚玉环,有时带一包桑葚干。小姑娘从五岁长到八岁,又长到十二岁。她坐在门槛上剥豆荚变成了站在田埂上教邻家孩子认桑树。每次看见他来,她从老远就朝他跑过来,裙摆扬起来,像一阵风卷过田埂。

她十二岁那年问他:"你为什么不会老?"

"我是大祭司。"

她点点头,像这个答案就足够了。

她十六岁那年,有人开始上门提亲。她一个都不答应。她母亲急得掉眼泪,劝她好歹挑一个家世清白的,她只是摇头,不说为什么。郢阳那一年恰好去得频繁,灵脉微澜,他需要反复确认她体内的共鸣是否稳定。他坐在她家院子里喝茶,她母亲在旁边念叨"这孩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没接话。

她十八岁那年,他在村外河边找到她。黄昏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碎金,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他走过来。他坐下,说明天要主持一场大型祭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会娶妻吗?"

郢阳说:"不会。"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河水上。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说:"那你不成亲,我也不成亲。"

她的侧脸被暮光镀成暖色,睫毛低垂着,微微在颤。郢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很轻,轻到他辨认不出那是什么。他只是坐在她旁边,看着河水一直流。

后来他回神祀司的路上,在山坡上站下来,看着远处她家的灯火。那一点光在暮色里晃着,他看了很久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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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二十五岁那年,灵脉剧烈异动。

岷江翻涌,地面震颤。郢阳站在神祀司的高台上,感应到地底深处那股灵力正在往外冲撞——比任何一次都更猛烈。他知道时辰到了。他回到居所,打开那口尘封已久的木箱,里面是蚕丛当年留下的祭文和祭器。他按着祭文准备了一切。

他来接她的时候,她穿着他命巫祝赶制的祭袍。玄色底,金线绣纵目纹,和她小时候坐在门槛上剥豆荚时那身粗布衣裳完全不同,华丽极了。她从未那么美过,美得让他忍不住失神了片刻。她站在院门口看他,没有问去哪,没有问做什么,只是安静地跟着他走了。

雾隐洞中,水潭翻涌着暗红色的光。热气蒸上来,烤得人脸发烫。郢阳站在石台上,手持青铜祭器,垂眼看她。她站在水潭边缘,仰头看着他。那身玄色祭袍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金纹,她整个人像被火光托着。

他开口,声音平静:"你怕死吗?"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一滴、两滴,顺着面颊滑落,落在玄色祭袍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用微颤的声音答到:"怕。"

深吸了一口气,又开口:"但如果你要我死,我便不怕。"

郢阳握着祭器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看见她眼底的恐惧——瞳孔在颤,嘴唇也颤——可她站得笔直,脊背挺着,没有后退一步。那个二十年前坐在门槛上问他"你是神吗"的小姑娘,此刻站在他面前,穿着祭袍流着泪,说"如果你要我死,我便不怕"。

他忽然理解了当年那些先民跪伏在蚕丛面前时眼里的光。那是全然托付,是一个人把自己最贵重的东西放在你掌心里,连眼睛都不闭。

他握着祭器的手慢慢放了下来。青铜柄端的纵目纹硌进他掌心,他松开了。

他转过身,面朝翻涌的水潭。他把祭器扔进水潭,溶成一道金光,然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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