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温木悠和医院的人告别。
从306开始,一间一间地告别,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我走了哦。”
“天才要走了哦。”
“我不住院了,回家了哦。”
“想我的话就给我发消息哦。”
305的老太太,304的年轻女人,303话不多的中年人,302的小孩儿……每个人都被迫收到了告别。
众人:“……”
走廊里陆续有人探出头来。
这些病人和医护人员,半个月来没少被这个自称天才的姑娘折腾。她说自己是天才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她脑子被车撞坏了。
她说自己能修机器的时候,大家更是觉得她在吹牛。她半夜拄着拐杖在走廊里散步的时候,值班医生差点报警。
但听说她要走,走廊里的人反而多起来。
温木悠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挥挥手,同时介绍起自己身后的男人。
“这是家夫。”她侧过身,朝晏行忝抬了抬下巴,挨个跟人介绍他。
大家对于晏行忝上下扫视,毕竟都听说她老公是个渣男。
一路的目视礼中,晏行忝全程面无表情,如同一尊只会走路的雕塑。
只有在温木悠腰上的毯子看起来快要往下滑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伸手拉住毯子的边角,替她重新拢了一下。
温木悠偏头看了眼腰间的毯子:“啊……谢谢。”
她继续往外走,一路上,和她打招呼告别的人不间断。
晏行忝发现温木悠这个污染物的人缘不是一般的好,出来送她的病人不乏其他楼层的。
医院大门口,林医生站在台阶上等着送别。
他等温木悠走到跟前,目光越过她看了眼站在两步开外的晏行忝,确认那个人没在看他,才低下头,压低声音。
“出院之后,要好好地保护自己,尤其是好好考虑自己的婚姻生活,”林医生对温木悠说,“不要再吃亏了。”
“放心,都可特儿,”温木悠弯起嘴角,“我会定期对他进行家庭教育的,今天我就会给他上第一堂课。”
林医生:“什么……什么课?”
听着让人感觉更不放心了。
晏行忝看了温木悠一眼,而后目光移到林医生身上,林医生注意到晏行忝的视线,立马低下头,不再敢叮嘱其他话。
此时,护士长从门里追出来:“木悠!”
温木悠转过身。
“昨天晚上,”护士长走到她跟前,“你散步的时候,是不是顺便把五楼心内科的动态心电图记录仪给修了?还有负一楼的CT机?”
温木悠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护士长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谢谢,这俩设备坏了快半个月了,维修要等下个月才能来。”
“不用客气。”温木悠抽出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书,晃了晃封面上《调教男人的三百六十五技》几个大字,“你给了我这本书,我总要回礼的。”
晏行忝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停了片刻,他望向温木悠。
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
他心想,她真的很怪。
不过作为一个污染物,如果不怪,才奇怪了。
林医生站在台阶上,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着,他看看护士长,又看看温木悠,又看看护士长。
“谁修的?”林医生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指向温木悠,“她修的?”
护士长点头:“是她修的。”
林医生转过头,看着温木悠,他的表情不亚于发现自己养了半个月的兔子其实是只霸王龙。
林医生:“……!”
所以说,温木悠之前跟他说的话……其实都是真的?
难道说……
温木悠抬眼,她对着林医生抬起右手,双指并拢在额角轻轻点了下,轻轻朝他一挥:“都说了,我是天才啊。”
她走出两步,转过身,正好对上晏行忝的目光,她保持双指并拢,在额角点了一下,这次朝他挥了过去,眨了眨眼。
晏行忝看着她,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温木悠自己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头:“出发,回家!”
车驶出医院,逐渐远离城市中心。
道路两旁的建筑开始变得稀疏,楼房变成平房,平房变成旷野,柏油路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好似干涸的河床。车窗外的雾霾还未散去,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翻滚,远处的景物被吞进去又吐出来。
晏行忝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他开得不快,车速表指针稳稳地停在四十码的位置。
温木悠坐在副驾驶,裹着那条灰色毯子,脸转向窗外。
车子拐进没有路牌的岔路,路面变得坑洼,车身轻微颠簸。
前方出现了一栋建筑,五层楼,水泥外墙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黑的砖石。
门口挂着褪色的灯箱,上面写着途安旅馆四个字,其中安字的偏旁已经掉了,只剩下女。
旅馆前面是片碎石子铺的空地,停着两三辆落满灰尘的车。
晏行忝把车停下,拉起手刹。
温木悠从车窗往外看,目光在缺了偏旁的灯箱上停了会儿,抬头转向整栋建筑。墙面上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高楼的窗户要么用木板钉死了,要么挂着灰扑扑的窗帘。
“我们的家在这里吗?”她问。
晏行忝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看她:“我们没房子,先住在这里。”
“没有家?”温木悠转过头,眨了眨眼,“你不是生意人吗,你的家呢?”
“谁跟你说我是生意人?”
“日记本上这么说的。”
晏行忝看向她:“我破产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
温木悠先是没说话,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晏行忝。
她的眼睛里缓慢浮现出柔软的、温热的、像是冬天看到路边发抖的小动物时会有的神情。
“这样啊,”她说,声音轻了下来,“真可怜啊。”
晏行忝看向前方,保持沉默。
温木悠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瞬,她挺了挺背,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不过没关系,你是男人,我是女人,男人遇到问题很正常,解决问题就由我这个女人来做吧。”
晏行忝偏过头,看着她,显然没明白她在表达什么。
温木悠看出他的不解,她弯起嘴角:“过会儿我给你上堂课,你就能听懂了。”
她已经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先进去吧。”她说。
温木悠跳下车,毯子拖到了地上。她弯腰捞起毯子,夹在胳膊底下,大步朝旅馆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还坐在车里的晏行忝招了招手。
“快点啊。”
旅馆的接待厅不大,水泥地面,头顶挂着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前台是一张深色木桌,桌面上有烟头烫过的痕迹,墙上悬挂褪色的风景画。
服务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烫着卷发,坐在前台后面看手机。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住店?”
晏行忝走到前台:“住店。”
“要几间房?”男人问。
晏行忝没立刻回答,他偏过头,望向温木悠。
温木悠没在听他们说话,她站在风景画前,歪着头,目光落在画框边缘。那里有圈装饰性的花纹,螺旋状,从中心向外扩散,每圈的间距都在以固定的比例递增。
“等角螺线。”温木悠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扩张因子是黄金比,真漂亮啊……鹦鹉螺的外壳就是这种结构。”
她伸出手指,顺着花纹的走向在空中画圈,手指停在外侧,眼睛亮了起来。
晏行忝收回目光。
前台的男人又问了遍:“要几间房?”
晏行忝:“还有多少房间?”
男人说:“房间是充足的,你要几间都行。”
晏行忝想起了一件事。
温木悠随时有可能恢复记忆,而恢复记忆的她随时都有可能逃跑。
他看向前台:“一间。”
前台男人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金属的,挂在塑料牌上:“三楼。”
晏行忝接过钥匙,递给温木悠。
温木悠没接,她还在看那幅画框。
“木悠。”
温木悠转过头。
“你先上去,”晏行忝把钥匙放进她手里,“三楼最右边的房间,我有个电话要打,过会儿上去。”
温木悠握住钥匙,点了点头。
“你快点过来,”她说,眼睛弯了弯,“我们还要上课啊。”
前台男人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左右晃荡,上课这个词被他自动翻译成了某种极度暧昧的内容。
晏行忝看着温木悠:“好。”
温木悠转身朝电梯走去。
晏行忝站在原地,直到电梯的门关上,他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走出旅馆大门。
冷风扑面而来,夹杂雾霾里那种说不上来的腥味。碎石子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出十几步,在空地的边缘停下来,背对着旅馆,面朝旷野。
翻盖手机从西装内袋里被取出来。
翻开。
按下一个快捷键,响了两声,接通。
“老大,”电话那头的声音毕恭毕敬,“您是已经见到温家的那个污染物了吗?”
晏行忝没回答,言简意赅地开口:“把剥离设备送到我这里来。”
“是,”对方立即回复,“剥离设备在A市这里,送到您所在的B市的话,最快明天到,最晚后天到。”
“尽快。”
说完这句,晏行忝合上翻盖手机。
“咔嗒。”
他将手机放进内袋,在原地站了片刻。雾霾在他身边缓慢地翻涌,远处什么都看不见,灰白色的雾气将天地连成一片,如同一堵失去边界的墙。
他转身走回旅馆。
三楼。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踩亮了两盏,又暗了一盏。
他在门口停下来,抬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几下。
“可以进来吗?”
门内传来温木悠的声音:“可以。”
晏行忝推开门。
房间比预想的大,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中间有道活动的槅门,此刻被完全拉开了,两张床之间的空间连成一片。窗户朝南,窗帘拉开大半,灰白色的天光从另外半边照进来。
温木悠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
毯子已经被她叠好了,叠得不算整齐,但至少是个方块,两个本子并排放在她身边的床单上,《SweetHusbandSweetDaddy》在左边,《调教男人的三百六十五技》在右边。
温木悠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坐。”
晏行忝顿了顿,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深黑色的西装面料和白色的毛衣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晏行忝坐得很直,肩背的线条像把被拉满的弓,两只脚平放在地上,膝盖的角度刚好是九十度。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分明,一动不动。
温木悠则是另一种姿态。
她的背靠向床头,一条腿曲起来,另一条腿伸直,整个人陷在枕头和被子的缝隙里,像只将自己塞进纸箱的兔子。白色的毛衣袖口盖住手指,她并未卷上去,就那么露着半截指尖。
两个人的身高差在坐着的时候更加明显。他的肩线比她高出许多,西装外套的轮廓在她身侧投下半片阴影。
晏行忝偏过头,瞥了眼她手边的两个本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她的脸:“是要给我上课吗?”
“在此之前,”她说,“我想知道更多有关你和我的事,毕竟只有你记得。”
晏行忝看着她:“你问。”
温木悠翻开日记本又合上:“你叫什么?”
“晏行忝。”
“工作?”
“以前是生意人,”他说,语气没有变化,“现在已经破产。”
“你的人际关系?”
“父母早亡。除了破产之前的同事,还有你之外,没有其他人际关系。”
温木悠顿了顿。
“这就足够了,”她说着,手指在日记本封面上敲了一下,“其他有关你的事日记本里都记了。”
她抬起眼:“可是有关我的事,里面基本没有。”
晏行忝看着她:“你问。”
“我是谁?”温木悠问。
“木悠。”
“我的人际关系呢?”
“和我一样,”晏行忝说,“父母早亡,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的人际关系。”
温木悠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掌的距离上,慢慢抬起来,望向晏行忝的眼睛:“看来我们只有彼此啊。”
晏行忝顿了顿。
“可以这么说。”
“我的工作是什么?”温木悠问。
“你没有工作。”
温木悠的眉头轻轻地皱起来,几乎没思考,她开口:“不可能。”
“为什么?”
“一种直觉,”她说,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这么聪明的脑子,不可能荒废着。”
面对温木悠的质疑,晏行忝的神情没有变化:“至少在我面前,你并未提到你有任何工作。”
温木悠歪了歪头,思考了会儿:“那我应该对你隐瞒了些什么。”
晏行忝看着她。
“也许吧。”他说。
温木悠低下头,将日记本翻到扉页:“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她问:“我们真的没有家吗?”
晏行忝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对面的墙上。墙纸是米白色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发霉的水渍。
“破产后,”他说,“房子抵押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轮胎碾过碎石子路面,逐渐消失。
“没有家不行啊。”
温木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升起“这个问题需要被解决”的认真。
她伸出手,拍了拍晏行忝的肩膀:“不过这件事交给我吧。”
她的手掌落在他西装上,接连又拍了两下,像在确认这块布料足够结实。
“放心,”她说,嘴角弯起来,“我们马上就要有家了。”
晏行忝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西装上被她拍过的地方。面料上多了两道不太明显的褶皱,从肩膀斜斜地延伸到胸口。
“你准备怎么做?”他问。
“交给我就行了,先不聊这个,”温木悠拍了拍手中的两个本子,放在膝盖上摆正,“我们来上课吧。”
晏行忝看着那两个本子:“上什么课?”
“很简单,”温木悠说,声音轻快起来,“夫妻之间是需要交流的,既然我已经没了记忆,我们就重头交流吧。”
晏行忝问:“你想交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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