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宝宜没睡实。
嫁入东宫后,她一向浅眠,每夜总要醒两回,听一听更漏,看一看身旁的人,确认一切如常,才能再阖上眼。
今夜却不同。
她醒着,又不算全醒。半梦半醒间,能听见身侧那个人辗转反侧的声音——锦被窸窣,枕褥轻响,一下一下,像困兽在笼中踱步,找不到出口。
她没睁眼。
她感觉得到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一遍又一遍。她也感觉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很久,然后移开,然后又落回来。
还有他的手,抚过她的长发,从发顶到发梢,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从前她最喜欢他这样。
新婚那些日子,她总装睡,等他来摸她的头发。那手指穿过发丝的感觉,像春水漫过堤岸,温温的,软软的,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珍视的。
如今她仍是装睡。
只是心境不同了。
从前是贪恋那点温存,如今是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记——他睡不着,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悔恨,而是因为今夜,他终于确认她变了。
那个从前在床笫间羞涩、周到、逢迎的秦宝宜,不在了。
沈昱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是算账。
算人心,算利益,算局势,算每一步棋的得失。他能算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有一个核心的公式:只要得到大于付出,就值得做。
所以他可以在满眼深情的同时,给她下四年避子药。
——储位稳固的“得到”,远大于牺牲她子嗣的“付出”。在他的账本上,这是划算的买卖。
所以他可以把沈环硬塞给她,说“孤补偿给你个孩子”。
还是那套算法——她不再闹了、堵住宗室朝臣的嘴,这是“得到”;付出一个无关紧要的庶子,这是“付出”。在他的账本上,这依然是划算的。
但他算错了最关键的一笔。
他以为,她还会有情绪。
愤怒、伤心、怨恨、冷战——任何一种都行。因为只要有情绪,就有账可算。嫉妒,他可以哄。伤心,他可以补偿。愤怒,他可以等它慢慢消。冷战,他可以等她自己想通。
今夜之前,他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所以当他听见主院的琵琶声盖过李承徽的琴音时,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往她院子里来。他以为她在争宠,以为她在意了——有情绪就好办。
所以她开口要孩子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所以他贴着她的耳朵说“咱们重新开始”时,是真的以为能重新开始的。
然后欢爱过后,她拍了三下他的背。
那三下,拍碎了他所有的算盘。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不是怨恨——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背,像拍一个需要安抚的孩子,然后翻过身,睡了。
那不是一个妻子的动作。是一个不再对他有任何期待的女人,才会有的、敷衍的动作。
他抱着她,心跳贴着她的后背,手指抚过她的额发,嘴唇凑在她耳边,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你只是累了。”
他必须这样说。
因为如果她不是累了,如果她真的变成了那个样子——那他这五年的账,就全算错了。
黑暗中,他睁着眼,一直睁到天亮。
次日一早,秦宝宜先醒来。
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她看见了窗纸上的天光——灰蒙蒙的,带着腊月特有的寒意。更漏不知何时又添了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她没动。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呼吸还均匀着,但她也知道他醒了——她对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从呼吸的轻重判断他是睡着还是醒着。
“醒了?”
果然,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
秦宝宜没答话。
她做了一个动作——
一翻身,钻进他怀里。
动作很自然,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手臂环过他的腰,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像一只钻进巢穴的小动物。
她听见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感觉到他的手滞在半空,过了好几息,才慢慢落下来,覆在她肩上。
“冷。”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瓮瓮的。
沈昱没有说话。
他的手覆在她肩上,隔着中衣,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没有立刻传过来,而是在一点点渗,像冬日里呵出的白气,慢腾腾地,暖不了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头。
她又变了。
与昨夜不同,与从前也不同。
从前她也这样钻进他怀里过——新婚那会儿,她总这样。后来渐渐少了,她说自己是正妃,要守着规矩,不能让下人看了笑话。他劝过几次,她仍是坚持。
如今她又不守那规矩了。
可这一次,他感觉不到从前的温存。
两人从前感情也好。可她生怕外人说她恃宠生娇。所以每一个清晨,都是她先起床,亲自服侍他更衣梳洗,从不假手于人。
“你从不赖床的。”他说。
秦宝宜闭着眼,枕在他手臂上,嘴角微微翘起:“臣妾想通了。”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昨夜迈过了肌肤之亲那道坎,她真的无所谓了。
想通什么?她没有说。但她知道沈昱在困惑什么。
他困惑她为什么变来变去。昨夜冷得像冰,今晨又软得像水。昨夜背对着他睡,今晨又往他怀里钻。
他来迟一步。
她的情绪永远与他错位。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开始探究时,她已经把破碎的心黏好,重新开始了。
不是回到从前。是从废墟里站起来,往前走了。
她不是他的。她从来都不是。
她只是借了他五年。
“孤让人新打了一副头面,”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赤金的,嵌了你喜欢的红宝石。待会儿让人给你送来。”
只要她不再闹就好。他选择忽视那点异样。
只要她还肯收东西、还肯说话、还肯在他面前笑,那些说不清的、想不通的,都可以慢慢来。
秦宝宜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仰慕,有信赖,有恰到好处的欢喜——和从前一模一样。
“好呀。”她说。
仿佛真的翻篇了。
沈昱低头看她。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她笑着,眉眼弯弯,像从前的每一个清晨。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幅画,笔触、用色、构图都对,可就是——没有魂。
他正要说什么,她已经开口了。
“玄清观失火,”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母后的灵柩呢?还在吗?”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沈昱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像要从她眼底看到心里去,看到底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用心。
秦宝宜任他看着。
良久,他说:“不在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涟漪都没荡起几圈。
秦宝宜的手在被子里攥紧。指甲刺进掌心,疼得她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但她面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她只是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的面上仍是那副神情——关切里带着一丝惋惜,惋惜里带着一丝体谅。她甚至抬起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谁都不想玄清观失火的,”她说,声音软软的,像在宽慰一个难过的人,“殿下莫自责。”
她没问过他玄清关为什么着火,此时当着他的面,归咎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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