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并不算特殊的周末,如果非要给它找点特殊的理由,大概是因为我们在商场的家居层迷路了。
本来只是想去负一楼超市买两提打折的卷纸,顺便蹭一下商场的冷气——虽然是冬天,但商场里的暖气开得像热带雨林,那种甚至带着点香薰味的干燥热浪,总让人产生一种生活在富裕泡沫里的错觉。
鬼使神差地,我们走进了那家进口床垫的展厅。
这里安静得不像话。没有超市那种“大喇叭喊着鸡蛋三块五”的嘈杂,只有不知从哪飘来的、低沉优雅的大提琴曲。灯光是精心设计过的,不是直射,而是经过漫反射后温柔地洒在那些看起来就价值连城的大床上。每一张床都铺着没有任何褶皱的床品,看起来像一个个等着被加冕的王座。
我们两个穿着优衣库打折款羽绒服的人,站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导购小姐穿着笔挺的制服,妆容精致,眼神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虽然没有明显的不耐烦,但也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就继续低下头整理手中的宣传册。她大概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的购买力——或者说,看穿了我们只是两个误入歧途的“观光客”。
“走吧。”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这儿的空气闻起来都像是按毫升收费的。”
他却没动,目光停留在展厅中央那张最大的床上。床头立着个牌子,上面写着一串关于“泰国原生乳胶”、“七区承托”、“零压感”的术语,当然,还有那个让我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肉跳的价格——6800元。
这相当于我们两个加上年终奖也不一定能凑齐的这几个月的结余。在这个连买葱都要让摊主多送两根的年纪,花六千八买一张用来睡觉的垫子,简直就是一种犯罪。
“试试?”他转过头,眼睛里闪着一种孩子气的光。
“试什么试,弄脏了赔不起。”我想拽他走。
“试又不花钱。”他反手扣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我拉了过去,“来都来了。”
他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顺势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那张白色的巨型软糖里。
“我靠……”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叹息,“你也来,真的,你也来试试。这哪是床啊,这是云彩。”
我看了一眼导购小姐,她依旧在看那本宣传册,仿佛默许了我们这种穷酸的蹭睡行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抵挡住那种诱惑,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然后慢慢躺平。
那一瞬间,我也失语了。
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就像是一直把你往下拉的地心引力突然失效了。你的腰椎、颈椎、那些因为常年坐在电脑前而僵硬得像生锈齿轮一样的关节,在一瞬间被温柔地托举了起来。没有硬板床的硌人,也没有劣质海绵的塌陷,它像是有生命一样,填满了你身体的每一个曲线。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正在被这片温热的面包缓慢地吸收。
“舒服吧?”他侧过头看我,脸颊陷在枕头里,声音变得很软。
“嗯。”我不得不承认。
“你那个腰,医生不是说腰肌劳损吗?睡硬板床其实不好,悬空着受力。”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腰,隔着羽绒服按了一下,“刚才躺下的时候,这儿是不是不疼了?”
确实不疼了。那种常年伴随我的、像针扎一样的隐痛,此刻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买了吧。”他突然说。
我吓了一跳,像是个垂死病中惊坐起的人一样弹了起来——当然,因为床垫太软,这一弹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利索,反而像只翻身的乌龟。
“你疯了?”我瞪着他,“六千八!咱们下季度的房租还没交呢,而且这破出租屋,万一房东哪天不租了,这么大个东西咱们往哪搬?”
“钱是王八蛋,花了再去赚。”他也坐起来,收起了刚才那种玩笑的表情,很认真地看着我,“房租我那里还有点公积金能提出来。关键是,咱们一天要在床上待八个小时,这一辈子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这上面。你算算,六千八除以十年,每天才一块八毛钱。一块八,买你腰不疼,贵吗?”
他的算术逻辑总是这么清奇,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歪理邪说。
“可是……”
“别可是了。”他截断我的话,手掌盖在我的手背上,温热有力,“咱俩在这大城市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哪怕住在出租屋里,也能睡个好觉吗?如果连觉都睡不好,那咱们是在这儿渡劫呢?”
我看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倒映着商场璀璨的灯光,里面没有一丝犹豫,全是心疼。
我知道,他不是为了什么“零压感”,他是为了我那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僵硬半天的腰。
那一刻,商场的BGM正好切到了一首很温柔的英文歌。周围那些昂贵的家具、精致的装饰仿佛都退后了,变成了虚焦的背景。
我咬了咬牙,一种名为“冲动消费”的热血直冲脑门。
“买!”我豪气干云地拍了一下床垫,“刷卡!”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不像是在买床垫,而像是在买一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
然而,豪气干云的后果,通常是体力的透支。
因为那是样品清仓价,不包配送上楼。送货师傅把那个卷成巨大圆柱体的床垫扔在单元楼门口,留下一句“车进不去,这老小区楼道窄,你们自己想办法吧”,然后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此时,摆在我们面前的,是那个重达一百多斤、裹着厚厚塑料膜的巨□□胶卷,以及那个没有电梯、楼道堆满杂物、足足有六层的旧楼梯。
“六千八的云彩,有点沉啊。”他踢了踢那个大家伙,苦笑了一下。
“自己约的炮,含着泪也要打完。”我把羽绒服脱下来系在腰上,挽起毛衣袖子,“来吧,你是主力。”
我们像两只正在搬运一块巨大方糖的蚂蚁。
起初两层还好,虽然沉,但凭着一股“这可是六千八”的兴奋劲儿,我们喊着号子还能往上冲。
到了三楼,那股劲儿泄了。乳胶这东西,死沉死沉的,而且它是软的,没有着力点,你抓哪儿它就往哪儿塌,像是在跟一团巨大的、有意识的面团搏斗。
“歇……歇会儿……”我在三楼半的拐角处瘫倒,肺像是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他也没好到哪去。灰色的卫衣已经湿透了,背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他靠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脸涨得通红,像个刚跑完马拉松的关公。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周围陷入一片昏暗,只能听到我俩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后悔吗?”他在黑暗中问我,声音带着喘息。
“后悔……个屁。”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等会儿我要睡死在上面,谁叫都不起。”
“行,到时候我给你端尿盆。”他笑出了声,伸手过来在黑暗中摸索到我的手,用力捏了一下,“起来,还有三层,一鼓作气。”
我们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甚至是用膝盖顶、用肩膀扛、用后背推,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苦修仪式,终于把那个庞然大物弄进了家门。
那一刻,把床垫往客厅地上一扔,我们俩直接瘫在地板上,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地板很凉,但心里的火很旺。
看着那个巨大的白色圆柱体横在乱糟糟的客厅里,显得那么突兀,又那么让人充满期待。
“拆!”
稍微缓过一口气,我们又来了精神。
原来的那张旧床垫——那其实根本不能□□垫,就是一层薄薄的海绵垫子铺在木板上——被我们毫不留情地卷起来,扔到了阳台的角落里。它完成了历史使命,像个退位的旧王。
当我们把新床垫铺上床架的那一刻,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卧室,因为这张床垫的加入,突然变得拥挤了起来。它太厚实了,足足有三十公分高,铺上去之后,原本低矮的床瞬间变成了一个高台。
我们拆开塑料膜。一股淡淡的、带着奶香味的橡胶味道弥漫开来。那不是刺鼻的工业味,而是某种天然的、温和的气息。
铺上床单——也是新买的,长绒棉的,摸上去软得像婴儿的皮肤。
一切就绪。
此时已经是傍晚了。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靛蓝色,远处的万家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
我们甚至没来得及洗澡,就那样带着一身的臭汗,极其虔诚地爬上了这张花费了我们巨资和半条命的床。
躺下的那一瞬间,世界静音了。
之前在商场里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而且因为是在自己家里,这种感觉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种包裹感,不像是在睡觉,而像是在被拥抱。它温柔地承接住了我所有的重量,我的脊椎一节一节地舒展开来,发出轻微的、愉悦的声响。那些因为搬运而酸痛的肌肉,此刻正被这种柔软的材质安抚着。
“值了。”他发出一声满足的谓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我。
房间没开灯,借着窗外的微光,我能看到他的轮廓。他的眼睛很亮,里面盛满了一种单纯的快乐。
“嗯,值了。”我也侧过身,面对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床垫随着我们的动作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你知道吗?”他突然伸出手,手指轻轻描绘着我的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