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太大了。
雨水冲刷着第三新东京市厚重的装甲板,发出一种类似由于信号接触不良而产生的白噪音。
我站在落地窗前,第72次看着许默从那辆黑色的轿车上走下来。
并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悸动。在这个被莫比乌斯环锁死的时空里,“重逢”是一个伪命题,只有“重复”才是永恒的真理。
他撑着一把透明的伞,身形被雨幕扭曲成一个模糊的几何图形。那一刻,我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哲学悖论:特修斯之船。
如果我在之前的71次轮回里,已经把关于许默的每一寸记忆、每一次死亡、每一声破碎的喘息都替换过了一遍,那么眼前这个还没有经历过绝望、还没有被我拉进深渊的少年,真的是“许默”吗?
或者说,他只是一个被名为“命运”的程序重新生成的、拥有相同外观参数的仿制品?
而我也在怀疑,那个爱着他的“我”,是否早就在第10次或是第20次看着他死去的时候就已经磨损殆尽了?此刻站在这里的,究竟是一个名为林渊的人类,还是一段被执念这种病毒感染的、无法停止运行的冗余代码?
我按灭了手里的烟。
但我必须爱他。因为在这个虚无的闭环里,他的痛苦,是我确认这个世界依然具有“实在性”的唯一座标。
隔离室的门是单向透明的。
萨特所说的“他人的目光”:我在暗处,他在明处。我拥有对他绝对的观测权,这让我产生了一种类似神明的错觉。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种观测本身,就是一种无法逃离的刑罚。
许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心理评估表。他填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通过高保真麦克风传到我的耳机里,像是一只虫子在啃食我的神经。
“你在看我吗,林先生?”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那面黑色的镜子。
他的眼神很空,并不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单纯,而是一种被抛入世的茫然。海德格尔说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的,许默显然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理解这种被动性。他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生——为了成为神枢的零件,为了成为某种宏大叙事的耗材。
我按下通话键,声音经过电子合成,听起来冰冷而失真。
“继续填。不要试图与观测者建立联系。”
“可是观测本身就会改变结果,不是吗?”他轻声反驳,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带着自毁倾向的弧度,“在你打开那扇门之前,我既是活着的驾驶员,也是死去的祭品。”
我手指僵硬地悬在控制台上。
在之前的轮回里,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变量出现了。
是系统的随机扰动?还是因为我的灵魂在漫长的磨损中产生了裂痕,导致这个世界投射出的影像也发生了畸变?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室内的空气带着一股除湿机过度运作后的干燥味。我走到他面前,夺过他手里的笔。
“在这里”我俯视着他,试图用身高的阴影压垮他那种突如其来的尖锐,“只有事实。你会驾驶,你会受伤,你会活下来。”
“因为你这么希望?”
“因为这是写好的剧本。”
许默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是一口深井,不仅吞噬光线,也吞噬意义。
“如果剧本是写好的,”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我的手背,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电流击穿的绝缘体,“那么林先生,你此刻的愤怒,是出自你的本心,还是剧本让你愤怒?”
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能捏碎他的骨头。
痛觉。
在这个巨大的、虚构的荒诞剧里,只有痛觉是无法被伪造的“物自体”。当他因为疼痛而皱眉、颤抖时,他就不是一个概念,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鲜活的、正在受难的□□。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我把他的手按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凑近他的脸,近得能看清他虹膜上细微的纹路——那大约是宇宙大爆炸残留的余晖。
“你只需要知道,为了让你在这个剧本里多活一秒,我已经杀死了自己七十一次。”
许默愣住了。
他眼中的那种形而上的尖锐瞬间崩塌,还原成了一种赤裸的、属于人类的惊愕与脆弱。
这就是我要的。
警报声响起的时候,我们在天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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