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暖风和煦,揉碎了满庭槐絮,洋洋洒洒落满元府后院的青石地砖。
天光澄澈,透过层层叠叠的翠叶枝桠,筛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少女素白的衣袂上,随她起落辗转的身姿轻轻晃动。
元宝刚刚收了最后一式功法。
身姿骤然立定,衣袂翻飞的弧度缓缓敛平,周身萦绕的淡淡灵气随之归于平静,无半分外泄张扬。
她微微垂眸,调匀体内流转温润的灵予气息,绵长平稳的呼吸缓缓落定,连日练功沉淀的浮躁尽数褪去,只余下一身清宁沉静。
十四岁的少女,身姿纤挺挺拔,眉眼清冷淡然,周身没有半分寻常少女的娇俏软糯,反倒沉淀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通透。
自元府府中小比一战惊艳全场,她以绝世舞道入修,一身灵光绽放,突破真气境的景象被无数人亲眼目睹之后,整个元府上下,便再无真正的平静。
只是府内众人碍于家规颜面,不敢公然议论,只敢在私下暗处窃窃私语。
真正的风浪,早已顺着元府朱漆高墙的缝隙,悄然蔓延出府,席卷了整座大乾都城的街头巷尾。
这些纷杂喧嚣的外界议论,元宝最先知晓,是来自贴身侍女绿珠。
待元宝稳稳收功站立,院外便传来了轻缓细碎的脚步声。
绿珠端着一方描白瓷茶盘,脚步轻悄,生怕惊扰了自家小姐调息,小心翼翼穿过回廊花木,走到廊下石桌旁稳稳站定。
她将泡好的雨前新茶轻轻搁置在石桌上,茶香清浅袅袅,漫开一缕温润气息。
往日里,绿珠总会笑着开口,叽叽喳喳说着府中琐事、外头趣闻,眉眼皆是鲜活轻快。
可今日,她垂立在旁,指尖微微攥着裙摆,一双杏眼眨了又眨,欲言又止,神色间藏着几分纠结愤懑,几番踌躇,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的话,轻声开了口。
“小姐……奴婢有件事,憋了两日,终究还是想告诉您。”
元宝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沾染的细碎槐絮,动作从容慵懒,不见半分急切。
她抬眸看向神色局促的侍女,眸光清淡平和,无波无澜,淡淡出声:“说。”
简单一字,温润沉静,却自带让人安心的力量。
绿珠深吸一口气,索性直白道来:“这两日奴婢奉您的吩咐,频频出府采买物件,走遍了西街的街巷商铺,发现外头到处都在议论小姐的事情。”
她怕自家小姐不当回事,又怕说得太轻让小姐看不清外头的风声,索性掰着纤细的手指头,一五一十细细细数,条理清晰无比。
“大街小巷,无处不谈。热闹茶楼的说书闲谈、临街酒楼的食客闲聊、沿街布庄的掌柜裁缝、挑货赶集的市井百姓,只要凑在一起闲谈,十有八九都在说元府嫡女,说的都是您府中小比突破的事。”
“好多人都在传,说元府嫡小姐不走寻常修炼路数,摒弃了万古正统的吐纳筑基之法,独辟蹊径,以舞入道,硬生生练出了真气境修为!”
说到这里,绿珠眼底还藏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雀跃,可转瞬便皱紧了秀气的眉头,鼻尖轻轻蹙起,满是不忿。
“可好听的话少,酸溜溜的闲话居多。好多人私下里诋毁,说您这修为来路不正,说跳舞练出来的真气,根本就是花拳绣腿、虚浮无根,看着热闹好看,实则半点实战用处都没有。”
“还有不少修士模样的人嗤笑,说普天之下,正经修道之人,皆是引气入体、打坐筑基、循道攀升,从古至今,从未有人靠舞姿悟道成真,您这条路,根本就是旁门左道、华而不实!”
市井流言,最是刻薄伤人。
寻常百姓不懂修炼门道,只会跟风人云亦云,而那些略懂修行皮毛的修士,更是自带优越感,打心底里瞧不上这种跳出正统的修炼路子,极尽嘲讽贬低。
元宝闻言,指尖轻轻搭上微凉的茶杯壁,指尖微动,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不见半分气恼。
她轻声问道:“除了这些贬低嘲讽的闲话,可还有别的说法?”
绿珠认真回想片刻,将自己两日来在外听闻的所有流言尽数道出,不敢有半分遗漏:
“还有更夸张的。昨日奴婢在最大的绸缎庄门口,听见一个陌生男子当众放话,语气极尽讥讽,狂妄得很。”
“他当着一众围观百姓的面打赌,说若是小姐真能靠着舞道修炼,突破桎梏、跻身金丹之上的高阶修士行列,他便将整间绸缎庄的布匹尽数生吃殆尽!”
“周围看热闹的人全都轰然大笑,没人信小姐能走到那一步,只当是一场荒唐笑谈。”
绿珠仔细回想那人的衣着气度,继续补充道:“奴婢仔细打量过,那人面生得很,既不是咱们元府旁支的族人,也不是二房那边的亲友党羽,应当是都城里头纯粹看热闹、闲来搬弄是非的外人罢了。”
说完这些,绿珠依旧满心愤愤,看着自家小姐淡然无波的眉眼,生怕她将这些刻薄流言藏在心底、暗自郁结,连忙柔声劝慰:
“小姐,这些都是市井闲人无事嚼舌根的荒唐话,都是无稽之谈,您万万别往心里去!他们不懂您的道,不懂艺道修行的玄妙,只会狭隘守旧、妄加评判,根本当不得真!”
元宝缓缓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清茶。
清冽茶香入喉,冲淡了暮春的温热,也抚平了所有潜在的波澜。
她抬眸看向忧心忡忡的侍女,眼底澄澈通透,无半分阴霾,语气清淡笃定:“我知晓。这些闲话,我从未放在心上。”
她说得坦荡,亦是真心。
一路走来,她重活一世,洞悉修行前路,知晓自己所走的艺道,乃是万古失传的无上大道,绝非世俗口中的旁门花架。
世人眼界狭隘,困于千年正统修行的固有认知,看不懂、看不透、看不惯,实属常态。
流言蜚语、嘲讽诋毁,于她而言,不过是清风过耳、水面浮纹,掀不起心底半分风浪。
绿珠见她神色真切,不似强装释怀,悬了两日的心这才彻底落地,稍稍松了口气,恭敬躬身行礼,端起桌上的茶盘,轻步退了下去,不再多言打扰。
可元宝心里清楚,她不在意流言,不代表流言毫无意义。
这些从市井街巷悄然滋生的议论,从来都不是凭空而起。
它们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从元府周遭为中心点,一圈一圈、一层一层,顺着都城的街巷脉络,源源不断向外扩散、蔓延、发酵、升级。
起初只是零星闲谈、细碎嘲讽,可随着时间推移,听闻此事的人越来越多,流言的内容也悄然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短短两日,风向渐变。
隔日午后,少年清脆的脚步声风风火火穿过庭院,打破了后院的静谧。
元武一脸激动亢奋,眉眼发亮,大步狂奔而来,脸上满是止不住的欣喜与雀跃,显然是在外头听闻了极好的消息,迫不及待归来禀报。
“宝姐!宝姐你猜猜!现在外头的人,都是怎么议论你的?!”
他跑到元宝身前站定,微微喘着粗气,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与骄傲,迫不及待地比划着、诉说着外头的盛况。
“昨日我去城东买糖人,就在街角的糖人摊子旁边,亲耳听见两个身着长衫、一看就饱读诗书的读书人,正认认真真谈论你!”
“他们再也不说什么花架子、旁门左道的酸话了,反倒说你是世间罕见的奇人,是以舞入道、身负奇光的元府奇女!”
元武读书不多,听不懂太过晦涩深奥的文辞,却牢牢记住了那两个读书人嘴里极好听、极厉害的词汇,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我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还说了什么‘太古遗脉’、‘失传技艺’、形意双修之类的话,文绉绉的,我听得似懂非懂,但我能听出来,他们是真心觉得你厉害,是千年难遇的奇才!比那些只会张嘴诋毁的俗人强太多了!”
相比于此前满城的嘲讽贬低,这般极高的赞誉,简直是天差地别。
元宝原本淡然垂眸的视线,骤然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向亢奋不已的少年,语气平静,精准抓住了最关键的核心信息,骤然出声打断:“他们当真说了‘太古遗脉’四字?”
元武被她骤然认真的神色问得一愣,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回想昨日街角的场景,片刻后重重点头,语气无比笃定:
“没错!绝对说了!”
“其中那个穿灰色长衫、看着年长稳重的读书人说的,他说自己曾在失传的上古旧籍残卷中见过记载,言太古遗脉之人,以身载道,形意合一,动静皆法,舞武同源,说您的修行路数,恰好与古籍记载完美契合!”
那些晦涩的古文释义,元武听不懂,却记得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听完完整的叙述,元宝眼底眸光微沉,心底瞬间掠过层层思虑。
大乾武道昌盛,修真绵延千年,世人皆知正统吐纳筑基之道,却极少有人知晓上古艺道,更别提“太古遗脉”这般早已彻底失传、淹没在万古岁月中的隐秘记载。
寻常市井修士、寒窗书生,终其一生都无缘接触这般上古秘闻。
可偏偏,在都城最寻常的街头巷尾,一个普通的灰衫读书人,竟能随口道出这般隐秘词汇,甚至熟知对应的上古道统记载。
此事绝不简单。
元宝面上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不起分毫波澜,心底却已然悄然记下了所有关键线索。
街头、灰衫书生、上古旧籍、太古遗脉。
这几个关键词,被她默默收纳心底,层层复盘、细细斟酌。
她没有在脸上流露半分疑虑与凝重,只是看向依旧满心欢喜的元武,轻声叮嘱:“外头人多眼杂,各色人等鱼龙混杂,往后出门游玩可以,切莫四处张扬议论,谨言慎行,低调行事。”
元武此刻正是少年意气、满心骄傲之时,闻言依旧大大咧咧,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信誓旦旦保证:
“宝姐放心!我心里有数!绝对不会给你惹麻烦!”
话音落下,他便被不远处走来的元珠招手唤走,匆匆跑去前院帮忙搬卸物资,身影蹦蹦跳跳,转眼消失在回廊尽头。
庭院再度恢复静谧,唯有晚风拂过槐叶,簌簌轻响。
可元宝心底的戒备,已然悄然拉起。
她清楚地知道,流言的发酵速度,远比她想象中更快、更隐秘、更有目的性。
从全城嘲讽花架子,到街头流传太古遗脉,短短两日,舆论风向近乎两极反转,绝非市井闲谈自然演变能够做到。
背后定然有人刻意推动、暗中引导。
而这场无声无息的舆论风波,依旧没有停下蔓延的脚步,还在持续升温、层层递进。
第三日清晨,天光正好,云淡风轻。
元宝收拾好昨日读完的古籍书卷,只身前往元府藏书阁归还典籍。
元府乃是大乾顶级世家,底蕴深厚,藏书阁典藏万千,囊括武道、修真、杂记、古籍无数,平日里常有各方亲友世家的子弟前来借阅观摩,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穿过雕花游廊,途经僻静花厅拐角之时,两道陌生的少年闲谈之声,清晰透过廊下花木缝隙,落入元宝耳中。
是生面孔。
音色年轻清朗,谈吐之间自带世家子弟的傲气,应当是近日前来元府拜访、暂住府中的旁系亲友或是附属世家的子弟。
两人站在花厅栏杆旁,看似闲谈漫步,实则句句都在议论她。
只听其中一人带着几分惊叹玩味,轻声开口:“你近日可曾听闻元府嫡女元宝的事迹?前日府中小比,那少女一身灵光迸发,灵予波动浩荡壮阔,动静极大,连府中隐居的供奉长老都被惊动,亲自出关探查异象,当真是风头出尽。”
另一人闻言,当即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以为然,满是根深蒂固的偏见:
“惊动长老又如何?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说到底,仅仅只是真气境后期的灵予外放而已,算不得什么旷世奇才。”
“你我各大世家之中,十七八岁突破金丹、稳居高阶的子弟数不胜数,比她天赋出众、根基扎实的人比比皆是,根本不值一提。”
先开口的那人微微蹙眉,忍不住替元宝辩驳一句:“可她今年不过十四岁。十四岁修成真气后期,放眼整个大乾年轻一辈,已然是顶尖速度,足以碾压大半世家子弟,实属难得。”
“快有何用?”
另一人语气愈发讥讽刻薄,字字带着笃定的否定:
“修行之路,漫漫千载,贵在根基扎实、前路绵长,从来不是越快越好。她走的艺道舞路,乃是千古无人踏足的绝路,从古至今,无前辈引路、无功法可依、无大道佐证。”
“起步再快,终究是无路可走、无根可依的旁门小道。前期风光无限,后期必然寸步难行,终究是昙花一现罢了。”
两句对话落地,直白、刻薄、精准,戳中了当下所有正统修士对艺道修行的最大质疑。
两人闲谈完毕,说着笑着,并肩迈步走远,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木掩映的拐角处,元宝缓缓站直身形,从容走出阴影。
她面色清淡如初,眸光沉静无波,步履平稳,仿佛方才从未听闻这一番刻薄评判,心境未起半分涟漪。
她依旧循着原定路线,缓步走向藏书阁,身姿纤挺,步履从容,无半分局促失意。
唯独那句“前面有谁走过”,一字一句,清晰烙印在心底深处。
无人引路,无人踏足,无迹可寻,无路可依。
这是所有人对她这条路的定义,也是所有人认定的、她注定的结局。
旁人视之为绝路,嗤之为虚妄,怜她前路渺茫、徒劳无功。
可元宝心底清楚,世人眼界局限,看不到万古之前的璀璨道统,看不懂艺道的无上玄妙。
他人眼中的绝路,恰恰是她独一无二、登顶诸天的通天大道。
自这日之后,元宝看似依旧过着读书、藏书、练功、修心的安稳日常,实则对外界的一切风声、目光、动静,多了几分刻意的留意与探查。
她依旧每日出门,或是去往西街文房买纸研墨,或是替绿珠去往城南药铺抓取药材,或是去往城外无人旷野静心练功。
往来街巷,市井繁华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可她能清晰感知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已然截然不同。
不再是往日无人问津的平淡随意,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打量、揣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