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天后，刘季带领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咸阳城门开了，一匹白马拉着白车，从城中驶出。
子盈一身素服，手捧玉玺，下了车。
面对眼前大军，他朗声道：“秦王子盈，恭请沛公入城。”
说完，他缓缓而跪。
膝下，叠着老秦人的累累白骨。
背上，压着大秦数百年的江山。
在过去四十六天里，有人劝他死战到底，说大不了再把祖宗们走的血路走上一遍。
可他拿什么去战呢？
无兵，无将，一个千疮百孔的朝廷，一片人心背离的土地，又值得谁再去为它流血？
连章邯都降了。
他做了四十六天秦王，释放了奴隶与囚犯，把粮食布匹分给贫民，减免了刑罚与徭役。
如果再给多他一点时间，再多两年、一年——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刘季下马走到他面前，饶有兴趣地拉起系在他脖子上的白绫。
“你是秦王？很年轻嘛。”
子盈被迫直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虎狼的眼眸，锐利的精光隐藏在笑意之下，令人不寒而栗。
“听说你从小被当做女孩儿养，啧，果然是——”
刘季扯起嘴角又笑了两声，没再为难他，收下玉玺，率兵入城。
铁马兵车浩浩荡荡，去占领大秦的宫室、府库，去接管城中的子民、街市、一草一木。
自今日起，咸阳易主。
大秦，不存。
子盈搬到了一处偏院，倒悠闲了不少。
他日日与韩桃窝在院里玩闹，喝茶赏花，研究吃食。
刘季派人送来百金，请他为自己主事，子盈回绝了。
虞杰不解：“殿下说他有帝王气象，为何不接受他的邀请？”
子盈笑：“我是前朝余孽，如何受得起他的好意？能留一条命在这里喝茶，已是运气了。”
他往韩桃嘴里塞了一块糖糕，劝虞杰：“倒是你，一身本事，不必陪我在这里空耗时光。去刘季那里谋一份军职吧，将来也好有个前程。”
“我不去！”虞杰气呼呼地别过脸。
子盈拉拉他的袖子：“你既然不愿走，就帮我生个孩子。”
“什么？”虞杰震惊地瞪大眼睛。
子盈捏捏韩桃红扑扑的脸。
“爱妃，你跟本王两年了，可惜寡人不中用，未有子嗣。不如由虞将军代劳，你们今后生的孩子，就当我的义子吧。”
虞杰涨红了脸，韩桃羞得直接跑了出去。
子盈哈哈大笑，踹了虞杰一脚，让他去追人。
晚风吹在脸上，几分清冷，几分宁静。
子盈摸摸自己的脸，又缓缓揪住衣襟。
从父亲死的那天，到如今，已经四年了。药效居然还没过。
他都快忘记自己曾经的样子了，却还清楚地记得给他药的那个人。
银发，凤眼，一笑起来仿佛不怀好意，似妖，又似仙。
他还会再见到他吗？
他还能，再回到从前吗？
*
十一月，寒气裹挟着血腥与肃杀，席卷关中。
项羽来了。
几日前他在新安坑杀了二十万秦兵，如今又屠咸阳。
一番掳掠之后，项羽一把火点燃秦宫。
熊熊烈焰烧红了天空，日夜不绝，直到把偌大的阿房宫烧成一片焦土。
此时刘季早已避其锋芒，逃回了霸上。
子盈被楚军抓住，由项羽亲自下令，推上刑台。
有人劝他，秦王已降，杀之不祥。
项羽不屑一顾。
“不杀秦王，天下何以知暴秦亡于我手？”
子盈跪在刑台上，看了一眼前方黑压压的楚军，又抬头望向远方天空。
山河无恙，风云依旧汹涌。
他忽然记起，皇祖爷爷统一四海那年，正是自己出生的时候。
十五年，真短啊。
所幸，到最后，他能作为一个真正的秦王，与大秦一起死去。
子盈闭上眼睛。
屠刀落下之前，他忽然听见笛声。
那笛声缥缈如丝，钻进他的耳朵，遥远，又熟悉。
子盈心中莫名一阵揪痛，再也无力支撑，软倒于地。
是那个人吗？他终于来了……
他张目寻找，却没看到蓝戚。
一片阴影落在他身上。
不可一世的楚王，不知何时登上了刑台，伸手拦下屠刀。
项羽抬起子盈的下巴，一双令人震惊的重瞳，凝视着他的脸。
“你是女人吗？”
*
秦灭，楚兴。
项羽斩秦王，分天下，自立为西楚霸王，为诸侯之长。
浩浩荡荡的楚军离开关中，回楚都彭城。
子盈坐在颠簸的马车中，不知该哭，还是笑。
她变回去了。
在生死一线时，药效结束了，她变回了女子。
保住了小命，丢掉了尊严。
项羽不能当着全天下的面杀死一个女人。他用一个可怜的男人换下她，顶着秦王的名号，代她去死。
如今，她不再是秦王，而是楚王帐下的一名女奴。
子盈试过反抗，但当项羽一手折断她的剑，一手掐住她的腰时，她便明白，与霸王斗勇，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她也试过自行了断，没成功。
项羽救回她，夺了她身边的一应器物，连只杯子也没留给她。他命人时刻盯住她，最后干脆自己住到她帐中。
子盈大骂他“莽夫”“人屠”，也没能激怒他，唯有气哭时呼喊“蓝戚”的名字，被项羽捏住脸颊。
“蓝戚是谁？”
“是……是天下最会做药的人，一定能毒死你！”
“哦？若本王见到他，一定要他的命。”
远在某处的某人，不自觉打了冷战。
到了彭城，子盈被安置进楚宫。
韩桃也被送来了，原本白白胖胖的丫头瘦了两圈，见到子盈，想哭，又努力忍住。
子盈问她，虞杰怎样了？
韩桃说他还活着。
“项王知道他是你义兄，没有杀他，还在军中给他安排了职位。项王让我好好照顾你，他说……以后你不姓嬴了，就、就跟着大哥姓虞。”
子盈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她知道项羽在用韩桃和虞杰要挟她。
她也知道，项羽是瞒住天下人留下自己一命的。
但她不明白，他究竟还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她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啊。
宫女送来新衣，韩桃帮她换上，又给她梳头。
子盈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有点愣神。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了。
镜中一张小巧的脸，十六岁年华，如初绽的春花。
她问韩桃：“我好看吗？”
韩桃一怔，拼命点头。
“我当男人时也这副模样？”子盈皱眉，“难怪旁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大对劲。”
韩桃急忙分辨：“殿下当男人时，自有一股英武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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