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如是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那声音却锲而不舍地往耳朵里钻——是隔壁林婶的大嗓门。
“……诶,昨儿南边回来的王货郎带了新料子,我扯了几尺,你要不要瞧瞧?颜色鲜亮得很,给阿奴做件新衣裳正合适。”
“什么料子?我看看。不过你别再给她挑红的了,上回扯的那件红袄,她嫌扎眼,穿了一回就压箱底了。”
“你家阿奴生得白,穿红的多好看……”
姜如听到这儿,彻底醒了。她裹着被子踩在床前的踏板上,伸手去推窗。窗户是木板拼的,冬天关得紧,她使了好大的劲才推开一道缝。冷风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她打了个激灵,把窗子又推开了一些。
下过雪了。
外头是一片白茫茫的天地。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对面屋顶上的瓦楞也看不见了,只有一道道隆起的雪棱子。那棵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有一根枝条被压得弯下来,正好伸到她的窗台前面。
她伸手出去,捏住枝条轻轻一扯。枝条弹了一下,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听到声响,冯曼玲从灶房探出头来,“醒了就下来洗脸。你林婶子给你带了料子,下来瞧瞧喜不喜欢。还有方才宁宁来过,见你还睡着,就没叫你。给你捎了个包袱来,在堂屋桌上搁着呢。”
姜如哦了一声:“知道了。”
陈简宁回来了?
姜如算算日子,是差不多了。
陈简宁放年假了,从腊月二十到正月十五。
她关上窗,三两下套上夹袄和棉裙,跑下去。冯曼玲正在灶房里熬腊八粥,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枣和桂圆的甜香弥漫了整个灶房。
冯曼玲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头发没梳,披散着像个小疯子,道:“先上去把头发梳了,成什么样子。”
姜如吐了吐舌头,给林婶问了声好。
林婶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孩子嘛,我又不是外人。”她朝姜如又打量了两眼,对冯曼玲说,“我刚瞧着宁宁回来,给你们带了不少东西呢。”
冯曼玲:“这孩子,总爱花这些冤枉钱。都跟他说了多少回了,不要乱买东西,他非是不听。每回回来都带这个带那个,他那点儿廪米银子攒下来不容易,倒全花在咱家了。”
“你是个有福气的。陈贵那人上不了台面,可他儿子好啊。往后你就等着享清福吧。”林婶又看了一眼姜如,身量还未完全抽条,脸蛋圆润润的,两腮还垂着婴儿肥,一双圆圆的眼珠,乌溜溜的,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模样。林婶把声音压低了些,转向冯曼玲,“后年便成婚?会不会太早了些。阿奴瞧着还小呢。”
林婶与冯曼玲交好,提早成婚的事她也知道。
冯曼玲也把嗓子压了压:“宁宁这孩子,你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现在还好说,往后若是一日比一日出息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她顿了顿,手上搅粥的动作也停了,“咱们信得过宁宁的人品,可这世道,万一有权势的人家瞧上了他,咱们拿什么跟人家争?还是早些把亲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说的也是。”林婶不知想到什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上回便听人说了,也不知真假。说是湖广那边出了个少年举人,比你家宁宁还大着几岁,刚中举,还没进京呢,就被省城里一个大官相中了,硬是把家里原先订的娃娃亲给退了,赔了些银子了事……你想想,那还只是湖广的举人。你家宁宁才十六,已经是廪膳生了,文章学问在府学里都是头一份的,论相貌也是一表人才,往那儿一站,多少姑娘眼睛都挪不开的。这样的后生,别说寻常大户人家动心,就是个官家小姐,想攀的只怕也大有人在。你那打算是对的,早些办妥,早些安心。”
两人就当着自己的面聊这个,姜如努了努嘴,盛了一碗腊八粥,又拿了两个包子,去堂屋里吃。
桌上搁着个包袱,扎得严严实实的。
姜如解开包袱,里头哗啦啦滚出一堆小玩意儿。
有一对彩绘泥塑、一只木头削的小雀,还有一只竹篾编的小灯笼,外头糊着薄薄的桑皮纸,纸上画了一枝梅花。包袱底下还压着一包芝麻糖、一包桂花糕,油纸上印着“衢州棋盘街周记糕点”的红戳。最底下还塞了个兔儿爷——兔儿爷本是中秋节的玩意儿,衢州不比京里那么讲究时节,年前还有手艺人摆出来卖,拿黄泥捏的,耳朵竖得高高的,背上插着一杆小旗,看着就喜庆。马上就是兔年了,正好应景。
姜如把那只小灯笼拎起来,仔细看了看,纸上的梅花笔画清瘦,墨色浓淡不一。
这个是陈简宁自己画的吗?
姜如看着这些小玩意儿,想起刚才林婶和她娘的对话,心道,陈简宁可是大男主,桃花那是断然少不了的。
想到这一茬。
对了,她好像记得,陈简宁在府学里就有那么一朵?
若是她从中撮合撮合,岂不是可以顺理成章地解除婚约了?
正想着,林婶抱着两匹料子过来:“阿奴,来瞧瞧,我将那料子拿来了,你挑挑哪个颜色好。”
“好,谢谢婶婶。”
姜如挑完了,冯曼玲将林婶送到门口,折回来走到姜如身边,瞄了一眼桌上摊了一桌的小玩意儿,拿手指戳了戳女儿的脑门:“你哥每回回来都给你带这么多东西,你看看你,叫你给他缝个帕子都难上天了,学了多久了,针脚还是歪的。”
姜如理直气壮:“我就是学不会嘛。”
冯曼玲话头一转:“方才我听着宁宁咳了好几声,怕是一路赶着回来,冷风灌了脖子,受了寒了。我熬了一吊子姜汤,搁在棉套子里捂着呢,还有几味补身子的药材,两副治伤寒的方子,都打好了,一会儿你给你哥哥送去。宁宁这孩子,一捧起书就什么都不顾了,自己的身子也不晓得爱惜。到底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底子,比不得旁人,这寒冬腊月的,更要好生护着才行。”
姜如指了指自己:“我?现在就去吗?”
“不是你去是谁去?我跟你爹都有活儿要忙,哪有工夫跑这一趟。”冯曼玲瞪了她一眼,“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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