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还想缓合气氛,李珈先发夺人,她先炸了。
李珈几乎是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针管一下子从她手背抽出,带出几滴血,溅到被面上。
高城被李珈惊得一抖嗦,本来打算要说的话在嘴里绕了两圈,忙扶住李珈,“李珈,许三多……也不至于”
李珈没有听高城的话,一把挥开高城的手,她看着许三多,用一种陌生的视角和陌生的语气,逼问,“许三多,我生病了你就倦怠训练,那是不是我不在部队,不在军营,你也不想当兵?”
许三多先是困惑李珈陌生的语气,他以为他又做错事了。那被李珈千方百计才改变的东西一下子就消失,在面对李珈的怒火,许三多好像被打回了原形,变成了之前的许三多。他脸上几乎下意识绽开了一个讨好似的笑容,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几十年来不曾变更,“我担心你,他们照顾不好你”
李珈冷笑一声,“我是三岁的孩子吗?还是你许三多有什么特殊之处?你是特效药还是除颤仪?”
一大段话像连环炮一样轰过来,炸得许三多耳朵嗡嗡响。
许三多从来没有听过李珈的话这么重,这么冷漠,他一下子傻了。在许三多狭小短暂的人生里,他无法理解李珈为了什么生气?
他看着李珈,瞪大了眼睛,“俺不是,俺觉得俺可以照顾好你”
许三多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无声。
见他这样,李珈突然觉得自己错了。
连长有一点没有错,他有一句话说得对—许三多身体站起来了,但他的精神没有站起来,他还是那个第一次双腿哆哆嗦嗦来到兵营的小孩。
李珈教了许三多很多很多,许三多背会了书本,熟练了正步,端稳了枪杆子。
但李珈教不会许三多什么叫成长,因为李珈不会,没有人教她,她怎么教别人?
她难道不是农村里的孩子吗?她难道不是在打压下长大的吗?她一路走来,为了小学五毛钱学费被藤条抽被扁担打,没有人帮过她,他们都在看热闹,远远地站着嘲笑。
最迷茫无助的时候,她想过死,幻想过用自己的死亡,去惩罚让自己伤心的大人。幼小的她拥有的实在太少太少,孩子最珍贵的就是生命,她想用自己的死亡去赌他们的懊悔。
她以为人自然而然就会长大的,哪怕是没有经历过苦难,不需要摸爬滚打,不需要被吊在树上被打,不需要为了几毛钱学费挨几个月的打…
是不是我错了?难道…一定要经历苦难才能让人长大吗?
就像他们嘴里说的……为了你好?吃苦是福?
我不信,我不信!!
李珈有些失望,可能是难得梦见了从前,过往难堪羞耻的记忆在心中翻涌,恍惚间,她看见了她自己,那个自卑懦弱,世界狭小到一无是处、无路可走的自己,站在许三多的位置。
本来半演戏出来的愤怒也变成了十分,十分的恨铁不成钢,“许三多,把腰直起来!”
过往与现在,爱与恨,痛苦与挣扎交织
“现在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你不知道吗?你是在部队里,不是在和小孩子玩过家家,你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不是一个小孩了,你要抓住机会”
【李珈!现在是高中!你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吗?家里不会在供你再来一次,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许三多很努力理解李珈的意思,他太容易紧张了,他一紧张就越吞吐,“我知道,军人要……严守…纪律,保守秘密,英勇顽强,不怕牺牲,苦练杀敌本领……战斗精神”
“许三多,你一点也不懂我的话。上半辈子听你爹的话,下半辈子听我的话,一辈子要活在你爹身上,活在我身上吗?一辈子没有出息,当一个让人唾弃的龟儿子?”
【李珈!你难道一辈子要靠着我们吗?你现在不努力,以后怎么办?你考不上大学,找不到工作,没有出息……你这辈子能有什么价值?】
“感情你是为了我当兵的吗?要真是这样,你别当了,我也别当了!反正我也不想当了!大家一起回去吧!回家吧!你滚回去做你的孬钟!去做你的龟儿子去!我去做我的大学生!这辈子就当我们没有认识过”
【李珈!我让你读书是为了我读的吗?你以为我不想读书吗?我当初要是有你现在这个条件,要是我…要是我……你说我哪里对不起你?你怎么就不开心了?怎么就压力大了?我供你吃,供你喝,你只要学习!学习就好!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做不好?】
李珈本欲冷静下来,默了两秒,她突然爆发道,“你tm还记得班长说什么吗?许三多,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他把你带出来就是为了看你这怂样吗?为了让你在这个军营里混吗?你以为这是三岁小孩玩的当兵游戏吗?”
李珈的内心在崩塌,哀嚎,哭泣。
【是我,是我没有时间了!妈妈,我努力了啊!可我的努力没有回报,我还是一样的不聪明,不优秀,没有一个好成绩,我找不到出路……我才二十岁啊!妈妈,我才二十岁,我为什么感觉我的路这么窄呢!人生怎么就这么难啊!】
李珈的声音回响在小小的房间里,她更像在发泄,对着以前的自己发泄。苦闷、无助、悲伤、回忆带来的痛苦…这其中种种,流进了一滴泪里,这滴泪砸到被面上,消失不见。
许三多好似意识到李珈话里的歇斯里底,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李珈自己。
但他太慌张了,李珈对他太重要了,短短一年时间,李珈的存在就取代了过去十八年的记忆,他的大脑无法接受这样的话从李珈嘴里说出来,这样的失望从李珈话里表现出来。
他又干了一件错事。
“李珈,血,你流血了”
许三多逃避了李珈的问题。他好似在梦呓,放任自己,坠入自己的小世界里,自言自语,“我给你包扎,对,包扎!”
“许三多!!!”
她扯在嗓子,眼泪比她的声音先落下。
可许三多没有看见,他低着头,他再一次逃避了李珈的眼泪。
“我很失望,非常失望。我从来没有见过人…像你这样,自欺欺人,逃避现实,许三多,我非常失望”
李珈说着说着,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她满脸的泪水,止不住流。承受的人尚无知无觉,施暴的人先崩溃了。
那个自己,和低着头的许三多重叠在一起。
没有人帮她,没有人看见,那个过去的她就像一朵蒲公英,一个人慢慢走着,没有方向,没有路,风一吹,就散了,没有人在意。
早在十八岁散开的蒲公英再一次回来,在空气中变成了现在的许三多,死死埋着头的许三多,半节脖子像树干上折断的枝节,头半垂,像仅被筋和皮吊着,挂在身体上。
许三多全身蜷缩起来,他想找一个小小的,封闭的,没有光的空间里,躲进去。像他这样的人,是不是不应该去麻烦任何人…让他静静待在一个角落里不被任何人注意…
医务室没有这样的地方,所以他只能低头看着地板,去做一个聋子,傻子…
可李珈的话很冷,冷到让许三多觉得刺骨,漫天的寒光让许三多逃不开。
“许三多,你让我觉得后悔”
不要说!不要说!
许三多崩溃,发出微薄的尖叫,小而细微,没有人听到,只有他自己,听到自己灵魂深处的悲鸣。
“李珈,对不起,我又错了”
这是许三多最熟悉的话,他在祈求。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李珈深呼吸一口气,她气到声音都在颤抖,“许三多,把头抬起来”
许三多没有听见。
李珈跳到地上,将许三多扑倒在地,见许三多紧紧闭着眼,脸颊湿漉漉,满是泪水,他的表情像是在做梦,又像是沉睡。
他不说话,不反抗,就这么安静地被李珈按到在地。胸膛的起伏和他抽泣的声音显示着许三多还活着,还在感知世界,还能说话,还能听见…
李珈用了十成十力气揍了他一拳,逼得许三多睁开眼,痛呼出声。
“清醒了吗?清醒了吗?许三多!!以后不准吸鼻子、抹眼泪!从今往后,你每哭一次,每道歉一次,每说一次不行,都按逃兵处理,这是命令!!”
许三多被李珈轰懵了,他下意识抽泣一下,又被李珈一拳揍在脸上。
许三多分不清楚是脸上的痛意疼得他想哭,还是因为看见李珈脸上的眼泪更让他想流泪。他全身都疼,他的心也疼。
许三多想哭,强忍着,点头。
“你费了我多少时间,多少精力,我一点点把你扳成现在的样子,这好歹算是我人生的一个成绩,我不想放弃。当初是你要和我交朋友,是你死皮赖脸粘上我,也是你死皮白赖跟班长说你想当兵,是不是?班长马上要转四期,他要交一张班级成绩表…其中也包括你的成绩,你想一门心思想拖死我,拖死班长吗?”
许三多摇摇头。
“那好!”
李珈直接拖着许三多出去,刚出门就看见史今正缩在门后偷听,见李珈出现,尴尬地笑笑。
李珈没有理,她一门心思拖拉着许三多往前,这奇特的姿势引得不少兵好奇看过来。
来来往往,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许三多。
一路到了单双杠这边,李珈的语气格外冰凉,“环200个,证明给我看,你的决心”
200个,许三多现有体力根本做不到
许三多下意识想说他不行,这么多人看着,他做不到。又想起来李珈的话,吞咽回去。
许三多抬头看单双杠,天空是那样的蓝,夕阳像血一样的红,而他的目标比天空和夕阳还要遥远。
许三多抹了把眼泪,他瞧来瞧李珈,又瞧瞧了后面瞧悄悄跟着的史今。
他对着自己点点头,给自己打气。
“你们不要笑话我”,这是对着慢慢围过来的士兵们说的。
无数双眼睛看着许三多紧张爬上单双杠。
高城,史今,甘小宁,成才,伍六一…
第一个他就失败了,许三多犹如风干鸡一样挂在上面,全班都在下面看着,他觉得有点丢脸。
许三多想放弃,他想说他不行,他想说可不可以以后再做?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可他看见了李珈,站在下面。从高处往下看,李珈小小的,瘦弱。仰着头,眼里含满了泪水。长长的影子盖在许三多身上。
许三多想起了他忘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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