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三年三月二十日·独木桥事件当日
铁索桥上,身着工装的女警隔着凌晨薄薄的云雾,望向对岸那抹纹丝不动的浅金色身影。
“别动!我带你回去!”安秀沉提高了嗓门。
巴丝娅没有回应。
安秀沉已经见怪不怪了,于是自己小心谨慎地往回走。额角早已渗出薄汗,被风一吹,带来阵阵凉意,但她无暇顾及。
她必须确保这孩子的安全。
这座桥看起来并不老旧,更像是近几年才搭建的。只要技术过硬,就不会出差错。安秀沉一步一顿地原路折返,但距离巴丝娅依然很远。
巴丝娅却开始动了。
她把脚踏上木板。突如其来的晃动让安秀沉神经骤然紧绷。见女孩已走上桥,她就不敢再喊,怕惊扰了,只能更加谨慎地挪步。
一步,两步,三步……等等?
那抹金色在视野中逐渐清晰——这女孩走得竟很稳,像一只白金相间的猫,扶着铁索步步沉稳地朝她走来。照这速度,不出五分钟,她们就能相遇。
想到这孩子曾无声翻越层层高墙,此刻却选择扶着铁索缓缓前行,而非直接“飞”过来……安秀沉忽然觉得,这或许已是对方给予她这位“谨慎大人”的最大尊重。
“……”
尽管如此,安秀沉仍保持着节奏,一步步缩短距离。很快,巴丝娅率先走到了她面前。安秀沉没有说话,而是扎稳马步,从腰间取出安全绳,利落地将两人系在一起。
再特别,她也只是个孩子。护她周全,是安秀沉的责任。
“我带你回去。”
“我要进去,去那里面。”
“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你也看见了,不是吗?”巴丝娅的语气透出不耐。
安秀沉低头看了看她,又回头望向那棵枯树后方——人影已消失不见。
“是那个人告诉你,里面有人求救?”
“……我不想再说。”
巴丝娅说着就要推开安秀沉继续前进。安秀沉无奈,在摇晃的桥上不敢强行拉扯,只能先护着她往对岸走。
出乎意料的是,巴丝娅之后变得异常顺从,任由安秀沉牵引,放缓步伐跟随,再未多言。或许她本就不擅表达,但行动上的配合已足够明显。
约莫十几分钟后,安秀沉逐渐适应了节奏,速度加快。又过了二十分钟,总共耗时近一小时,两人终于平安跨过了这道万丈深渊。
面对对岸肃杀幽暗的景色,安秀沉长长呼出一口气。
在破晓晨光的审视下,她心有余悸地喘息着,心跳如擂鼓。不知那轮将要隐没的明月是否会觉得,身为最年轻队长的她,还不够勇敢。
她低头看向身边的女孩。不过月余,这孩子已长到她胸前,话说的不利索,蹿得倒挺快。
看着眼前这个即便头痛欲裂、磕碰剧痛也从不流泪、不撒娇、不主动求安慰的小小身影,看着她以某种未知的方式翻越高墙、走过悬桥来到这里,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坚定,安秀沉心头一软,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吧……你可以跟着,但一切必须听我指挥,明白吗?”
“你?”巴丝娅微微抬起眼,下三白的眼神恰到好处地配合着她质疑的语气。
“对,听我的。我是专业的。你待在这里别动。”
安秀沉俯身对她说道,借着朦胧月光,将身上的部分护具卸下,穿戴在巴丝娅身上。随后,她转身面向那棵枯树,一手悄然按上枪袋,缓缓逼近——
“唰!”她闪身至树后。
空无一人。
枯树后方出现一条小径,那人显然已从此处遁走。
借着渐亮的天光,安秀沉又向前探了几步,拨开遮挡的枝叶——果然,下方是一处缓坡,坡底静静卧着一个小村庄,清一色的平房瓦屋,古朴而闭塞。
带她一起下去?太危险了。还是该把她送回去。安秀沉暗忖。
然而,当她回头望向巴丝娅原先站立的位置时,心里猛地一沉——
不!见!了!
“世界!”
“巴丝娅!”
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除了自己的回音,再无应答。
她迅速扫视木桥——空空如也。巴丝娅绝不可能独自折返,除非她真的会飞……虽然这并非全无可能。
理智迫使她冷静。安秀沉向深处探寻,终于发现了另一处有人行走的痕迹。她咬了咬牙,循迹向坡下走去。
天色在她下行的过程中逐渐放亮。
日月同辉之下,村庄的轮廓清晰起来。它被群山环抱,呈同心圆状层层环绕中心,建筑古朴得近乎原始,仿佛被时代彻底遗忘。
细细一看,村中还有作坊与农田,天色未亮就已经有人开始劳作。如果这里的居民心怀不轨,巴丝娅孤身闯入,必是凶多吉少。
安秀沉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环顾四周的掩体,终于——在不远处,一抹醒目的浅金色跃入眼帘。
是巴丝娅!
与此同时,巴丝娅也发现了她。女孩似乎早就料到安秀沉会跟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继续前行。
就不该信这小丫头会乖乖听话。
为抢占先机,安秀沉迅速观察地势,轻盈地借垫脚石越过草丛,很快便绕至巴丝娅身后,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小朋友,跟我回……”
话未说完,安秀沉便察觉到异样——巴丝娅并非因她的制止而停步,是她自己站住的。
安秀沉心生疑惑,俯身凑近巴丝娅颈侧,顺着她低垂的蓝色眼眸望去——
一只苍白的手,正紧紧攥着巴丝娅的脚踝。
顺着手臂向上看去,那手臂沾染泥泞,瘦骨嶙峋。枯黄杂乱的头发下,是一具极度营养不良的瘦弱身躯,蜷缩在地,宛如一堆残枝败叶。
是树后那人。
然而,在灰黄散乱的发丝缝隙间,安秀沉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那曾在枯树旁流露出渴求目光的双眼,此刻却令人毛骨悚然。瞳孔幽深如不见天日的永夜。
安秀沉的枪口,同样漆黑深邃。
她一手护在巴丝娅身前,另一只手已无声地按在枪袋上。
那双黝黑的瞳孔骤然从巴丝娅脸上移开,死死锁定了安秀沉。
恰在此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自地平线喷薄而出。红日在安秀沉身后缓缓升起,晨曦为她和巴丝娅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巴丝娅腰间的彩珠折射出斑斓的光晕。
七彩光芒映入那人眼中的一刹那,瞳孔骤缩,接着如同被鬼风卷起的枯叶般猛然暴起,向她们二人扑来!
早有准备的安秀沉瞬间出手,动作干脆利落,如同折断枯枝,三两下便将对方死死制住。任其如何挣扎,皆是徒劳。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安秀沉厉声质问。
“你们……你们不会活着离开这里!”
声音嘶哑如腐朽的树洞,但依稀可辨是女声。安秀沉皱眉,捏住对方的脸颊迫使她转过头来——杂乱发丝下,是一张柔和却憔悴的面容,约莫三十来岁。
“说清楚,什么意思?”
“少假惺惺!杀了我啊!我的灵魂会永远留在这里,诅咒整座鲸尾山!天亮了,星星落下来了,它会烧光这里的一切!片甲不留!”
她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在年轻女警的钳制下,如同污沼中翻腾的狂风。
安秀沉眼睫低垂,忽然松开了手。那人瞬间瘫跪在地。
始终静静站在安秀沉身后的巴丝娅,此刻似乎也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微微睁大了眼睛。
就在巴丝娅嘴唇轻启,欲言又止时——
“唰!”破风声起。
安秀沉已从枪袋中拔出手枪,漆黑的枪口稳稳指向地上的人。
巴丝娅显然认得这是什么。她曾经见过,人们用这样小巧的东西斗争了许久,漆黑的洞口会爆发出或罪恶,或正义的火焰,无论如何,都是夺取他人性命的东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愣住了,竟下意识伸手,握住了安秀沉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臂。
然而,地上的人反而毫无惧色,甚至无畏地仰起了脸——
她没有回应她。
她觉得她很陌生。
安秀沉无视被挽住的手臂,缓缓蹲下身。
……
……
预想中的枪声并未响起。
她看着对方那副“慷慨赴死”的神情,默默从衣袋中掏出证件,举到对方面前:
“我不伤你。我是北地分局刑侦大队队长,安秀沉。告诉我,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北地?你是北地来的?不……不可能!你们是桥对面的人!”
她说完猛地蜷缩起来,却又忍不住从发丝缝隙中偷偷打量二人,仿佛终于察觉了异样,声音渐渐低缓:
“你……真的不是?”
“不是。”安秀沉平静答道,顿了顿,侧身示意,“她也不是。”
巴丝娅原本欲言又止,此刻更是一语不发,直到安秀沉提及自己,才恍然回神,向前走近一步。
她身形微动,腰间的彩珠再次流转出光华,映亮对方的瞳孔,也照亮了对方衣物上几近磨损的字迹:
祈安精神疗养院043曼光
……
女孩深入村庄的计划,最终被迫搁置。
巴丝娅突然耳鸣剧痛,跪倒在安秀沉身侧,死死攥住她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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