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蓝河并非本地人。
父母失和,他常年不归家。灯城房价高企,他嫌贵,迟迟未入手。这段时间在许者清的老家亮市,看中一套市中心的二手房。
上一任业主将墙皮铲了一半便弃了工,厨房连灶台都未装。
他却不在意,拎包先住进去再说。
许者清揣着写好的剧本构思上门,途中拐进花店,抱回一盆枝叶舒展的发财树。
推门时,丫枝已先到了。
“你送这个,不如送只猫。”
“王导不是有嘛。”许者清说。
“我那是捡的流浪猫。”王蓝河从屋内探出身,眉头蹙起,“谁再送猫,我可要翻脸。”
三人极有默契地冲了一大壶手冲。
天已转冷,窗外梧桐叶落尽,铺了满地枯黄。丫枝偏要往杯里加冰:“搞创作就得喝冰咖,一人一大杯,一喝一下午。”
他们围着旧茶几坐下。
稿纸摊开,许者清念着,王蓝河执笔在页边勾画批注。
聊至倦怠,王蓝河与丫枝踱到阳台抽烟。
许者清不沾烟草,便蹲到小白猫跟前。
猫才满月,圆滚滚一团,像个新揉好的糯米团子。
她伸手去抚,它先凑过来蹭她指尖,又忽地警觉后退,圆瞳瞪得溜圆。
许者清笑出了声。指腹蹭过绒毛,思绪却飘远了。
鼻尖无端泛起一缕佛手柑的清冽。
那天傍晚,他的臂弯分明收紧了一瞬,又倏地松开,那动作总让她觉得怪异。
“许者清!”丫枝扬声喊她,“听见没!”
她回神:“啊?”
“喊你三遍了!”丫枝瞪她,“今天魂儿丢哪儿了?是不是邬陈奕不在,你灵感都枯竭呀?”
许者清回瞪:“你是不是苏迪安不在,皮痒了?”
丫枝哈哈大笑。
王蓝河倚着阳台门框,掐着烟,静看二人斗嘴。烟灰积了一小截,也未弹落。
许者清笑罢,忽想起什么,问:“邬陈奕去外地做什么?”
“他有个亲戚在周边服刑,两人交情深。他开车过去探望……得多待几天。”王蓝河回答,手上的香烟还剩下末端一截。
许者清颔首,不再追问。
屋内有些闷,她起身去拉阳台的窗。
窗一推开,她怔住。
阳台沿边留着一圈铁架,该是上任业主搁置花盆用的。架上空荡,唯有一只黑鸟,僵卧于铁条之间,半张着翼,像是凭空从天上栽下来的。
“乌鸦!”王蓝河在身后惊呼一声,嗓音都变了调,“死乌鸦!”
他一步跨到两人身前,将她们往后拦:“进去!”
两个女孩被他挡在身后,又怕又好奇,缩在阳台门后探出半个脑袋。
王蓝河猛吸一口烟,用脚摁灭在地上,撸起袖子抄起扫帚柄,小心翼翼去挑那只不祥之鸟。
“这房子才住几天,怎么就死了只乌鸦……”丫枝缩在门后嘀咕。
许者清没接话,只盯着那鸦,心底无端窜起一阵不安。
王蓝河将鸦挑入塑料袋,系紧,扔进门外垃圾桶。两个女孩这才敢挪步出来。
“没事。”王蓝河拍拍手,“我看这是好兆头。”
“怎么说?”许者清问。
“都说乌鸦是凶兆,”王蓝河道,“死的乌鸦,不就是坏事了结嘛。”
“快去洗手!”丫枝推他,“赶紧的,洗三遍!”
王蓝河不以为意:“哎,没事。”
许者清又蹲回猫旁。
“蓝哥,你跟邬陈奕是大学同学?”她问。
王蓝河正低头刷手机点外卖,闻言指尖悬在屏上:“对。”
“可我在网上查到的资料,说他没上过大学。”
王蓝河的手指定住了。
屋内静了一瞬。
“……是么。”半晌,他才干巴巴应声,“不可能吧。”
嘴上敷衍,眼睛却未抬,继续往下划。可那页外卖界面,许久未曾滚动。
“网上的资料多半是假的!”丫枝忽然插话,“你不记得?上面还说我是他多年女友呢。”
许者清点点头,没再深究。
她沉吟片刻,又问:“他上大学那会儿……我总觉得他高中时挺开朗的。大学发生了什么?”
这回轮到王蓝河五官拧作一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心打了个结。
“哎呀!”丫枝帮腔,“许者清,你等他回来亲自问去。再说了,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他不好开口呗。”
许者清便不再问了。
她低头抚猫。小猫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喵”了一声。
有些事,问是问不出的,只能等。
那个有些奇怪的拥抱,在心底落下个疑惑的阴影。先前那些暂且按下不表的困惑,也一件件浮了上来。
尤其是魏林与邬陈奕的关系,怎就莫名其妙地好了?
魏林从前提起邬陈奕,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如今竟能勾肩搭背。他那人性子倔,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变了。
蒋繁草和魏林在老家待了两天就回灯城了。
许者清终是忍不住,拨了蒋繁草的视频。
“你到底摸清没有?”许者清问。
“嗯……没有呀。”蒋繁草压着嗓子,“我也觉得很奇怪,问他,他就是不说。”
“那你自己觉得呢,”许者清顿了顿,“他为什么原谅了邬陈奕?”
蒋繁草被问住了。
“……你能不能别问这么难的。”她嘟囔。
许者清笑了:“行,就这样。有事别瞒我。”
“我哪敢瞒你!”蒋繁草喊冤。
那边似有人唤她,蒋繁草慌忙应了声“回头跟你说”,视频就断了。
很快,蒋繁草那边的情报就来了。
翌日晚,许者清正窝在沙发里读剧本,手机响了。蒋繁草的声音活像做贼:
“有件事跟你说。我这回,可是背着老魏干的。我翻了他手机……”
许者清一怔:“翻他手机?”
“还不都是为了你!”蒋繁草理直气壮又心虚,“然后我发现……他在你们那儿,包下了一家甜品店。我猜定是替邬陈奕订的。”
“甜品店?”
“对,叫‘小熊啵啵’。”蒋繁草道,“我又翻了订单,还有他跟店家的聊天记录……许者清,我跟你说,我觉着邬陈奕要对你有大动作,比如表白,或是求婚。”
许者清心跳漏了一拍:“啊?”
“他给你备了个特隆重的仪式。”蒋繁草神秘兮兮的。
许者清先是一怔,随即笑出了声,笑得脸颊烧到耳根:“……我跟他就是工作搭档,顶多走得近了点。”
“哦哦。”蒋繁草抿唇,“嗯,那我便不知了。我把订单截图发你,自个儿瞧瞧怎么回事。”
截图很快传来。
以魏林之名,在“小熊波波”甜品店,包场一日。明细列着:包场费、食材费、手工费、人员服务费、赠品等等。
隔日,许者清赶在“小熊波波”开门时到了。
店门仅拉开半扇,店员正往桌上摆蜂蜜罐。
她亮出手机截图,称魏先生身在外地,她代为核对流程。
穿着西装制服的女经理迎出,将她往里请。
一踏进店里,许者清愣住了。
她原以为会是满屋粉嫩。
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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