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依兰推开许者清的房门,邬风跟在身后。
半掩的窗帘滤进阴天的微光,落在木地板上。被子叠得方正,枕边搭着一件没带走的白T恤。
佛手柑的幽香仍在空气里漫着,淡得几乎捕捉不到,却固执地悬在那里,暗示着主人离去未远。
邬风停在门口,视线掠过床沿的压痕、窗台上的半杯水,最后定格在书桌中央那只蓝绒面的小盒上。
绒面磨出了细密的毛球,边角泛出灰败的色泽,搭扣的镀层斑驳脱落,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穆依兰走上前,掀开盒盖。
表盘停在那个他一辈子忘不掉的时间。表镜擦得很亮,跟这只破旧起球的盒子有些相称不起来。
邬风没出声,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穆依兰站在一旁,指尖轻轻蹭过盒盖边缘,像在试探什么。片刻迟疑后,她开口:“她本来说,让我把这些还给你。所以我才特意带你过来。”
她提起桌上的倒计时牌,递过去。
“一共三样,手表、金项链,还有这个。”
手撕式的牌子,像挂历。纸页边缘参差,最上面那页印着“40”,边角微微卷起。
穆依兰偏了偏头。
邬风嘴唇抿紧,又松开。
“谢谢。”他说。
喉结滚了一滚,空气沉默了一拍。
“……谢谢。”
穆依兰没接话。“那我走了”这几个字抵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邬风没接,也没动。她手指蜷了蜷,视线碰了下门把手,又收回来。
白熊从身后一把将她拽开,小声嘀咕:“走啊,你还待在这儿,干嘛?”
穆依兰被拉了出去,白熊从外面把门带上,没落锁,留了条缝。
屋里,就邬风一个人。
佛手柑的气味忽然又漫了上来。明明淡得几乎散尽,此刻却沉甸甸地裹住他。
他站了几秒,坐到那把对着窗的椅子上。椅面下陷,木架轻响。
窗外老滇朴宽大的树冠铺展开来,叶片被阴天的光洗得发灰。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那棵树,手里攥着那块倒计时牌,指节抵在纸页边缘,压出一道白印。
他低下头,两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扣住。肩膀塌下去,脊背弓着,很久没动。
“走了,别看了。”门外,白熊的嗓门拔高,紧接着转了语气——“安娜小姐,你来了。”
脚步声果然近了。
门被推开,安娜踩着平底拖走进来,头上宽宽的夏威夷画风的发带歪在一侧,蝴蝶结耷拉着。
她像参观样板间似的扫了一圈:“这房间还挺有意思。“鼻翼动了动,“嗯,还好,没有鸡窝味。”
“鸡窝”两个字刚出口,邬风两手从头发里抽出来,重重磕了一下桌面,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安娜偏开半寸,笑容僵了一瞬,又挂上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往门框上一靠:“怎么样,想住这儿?”
邬风没接话。他撑着手臂缓缓起身,朝她走过去。
安娜嘴角一勾:“你乖一点,我会考虑跟你结婚。你现在和我闹脾气,不就是想逼我跟你结婚吗?”
邬风忽然笑了,胸膛起伏,笑得苍凉又愤恨。
“对不起,我不能陪你玩了。我现在非常感慨……邬陈奕在着方面太有能耐力了,受得了你这样的折磨,我发自内心佩服他。”
表情微微僵住,安娜脸上闪过一丝慌,她歪着头笑,声音提了半度:“那你别怪我把邬陈奕找回来。他巴不得跟我在一起,巴不得当我的狗。”
邬风闭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再睁开,仰头靠进椅背,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气笑。
这样的举动直接刺激到了安娜,她冷哼一声,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桌上。还不够解气,又转身扯严窗帘,大小姐身上那股高傲劲儿瞬间散了,泼辣地甩上门。
面对紧闭的门顿了一瞬,她再转过来时,嘴角已勾着笑,直勾勾地盯着邬风,踮起脚尖一步步走过去,忽然仰面一倒,整个人躺进了他怀里。
趁邬风尚在震惊,安娜已经把嘴唇凑了上去。
与此同时,她的手往下一拽宽大的领口,黑色蕾丝肩带顺着肩头滑落。
可她那点力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两手往上一架,像拨开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她便从他腿上被拨到了地上。
“安娜小姐,注意仪态。”
此时,邬风脸上已经换了表情,一点多余情绪没有,只剩解决问题的平静。
他撑着手臂起身,弯腰把桌上三样东西拢过来。手表盒、项链盒塞进裤兜,倒计时牌夹在腋下,径直推门出去。
门外,穆依兰和白熊正对着这边。
邬风停了一下,朝他们微微点头,抬脚往大门走。
穆依兰挣开白熊的手追上去:“你去哪儿?”
邬风转身。灰白的天光斜进门,打亮左脸那道疤。他低头看她,眼窝投下一片阴影。没有刻意压什么,可那种把情绪摁进骨头里的安静,让穆依兰把话咽了回去。
“回家。”他说,“回亮市。”
穆依兰眼睛一亮,又赶紧压下去,手指捏住门框:“你去找许者清?”
邬风两边的咬肌动了动,下巴线条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许者清还没有回亮市。
她在几公里外的一家民宿,租了三楼最好也最贵的一间房。
房间朝南,地板是刷了清漆的老木头,踩上去微微发响。窗帘是粗棉布的,印着漂亮的桃子图案。
她坐在低矮的窗台上,腿垂在外面,后背抵着窗框。
窗外一棵叫不出名字的大树,满树叶子正一层一层翻过来。
风一吹,树冠轻晃,绿意便簌簌撒了下来。
女老板做的抹茶草莓冰淇淋搁在手边,她拿小勺一下一下刮表层的抹茶粉送进嘴里。
微苦在舌尖铺开,草莓的甜跟上来,酸奶凉凉地滑过喉咙。
她瞎哼起一段欢快的调子,眼睛盯着那棵树。
盯着盯着,脑子里忽然浮出倒计时牌上那个“40”。
情绪上的痛苦……很多时候,走不出去,不是因为真的走不出去,是因为不舍得。
她知道。
眸光暗了一瞬,又舀了满满一勺冰淇淋放进嘴里。
她正吃着唱着,楼下忽然乱了。
人声、脚步声,全往一个方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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