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萤被阴越华带走了。
院中便只剩下明溪一人,尉迟曜走进时便看见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地站在院中水池旁,一只白玉簪斜插在头上,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神色沉静而伤感。
他心中莫名,下意识悄声慢慢向她靠近。待走到她身侧,他才开口:“苏泠鸢。”
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这个称呼有些生硬,却又不知该唤什么。她是邬桓的妻子,该唤他一声“师弟”,可一个凡人女子,开口叫修仙者“师弟”,又不太对。论年岁,她瞧着还比他小几岁……
少女像是发呆被人唤醒,呆呆转身、侧头,然后又快速低下了头。
但尉迟曜已然看见了她发红且明显哭肿的双眼,心海之中,狂澜陡然翻涌。他皱起眉,向她逼近,抬手捏住她的下巴,缓缓抬起。
“你哭了?”
“阴越华欺辱你?”他紧盯她的双目,似乎只要她点头,他便会怒发冲冠杀向阴越华。
明溪心中惊异,但面上神色懵然,摇头:“不是的。”
“没有谁欺负我。”
“那你……为什么哭了?”他捏住她下巴的手张开,掌心贴着她的脸颊往上,指尖抚过眼梢,感受泪的湿意。
这动作有些暧昧,但尉迟曜竟似完全不以为意般,神色自然。但明溪不能装作无知无感,于是她眸色惊惶,猛地向后退。
她呆呆地看着尉迟曜。
掌心和少女脸颊分离,尉迟曜呆了一瞬,自若地收回手,与她对视。
在凡域,邬桓身侧的少女是沉静温和的,而现在,在他眼前,她露出了懵懂可爱的一面。哭红肿的眼、望向他的目光里带着防备和怯意,像一只被惊扰的小兽,竖起耳朵警觉地打量来者。
可怜可爱。
“那你为什么哭了?”尉迟曜再问。得不到答案他就要一直问,不过这一次他很安分,站在原地没继续向她靠近。
明溪没说话,毕竟两人的关系还没到有问必答的程度。
她垂下眸,似是有着无尽心事。
“是因为……你妹妹?”尉迟曜推测道。
明溪抬眸看向他,苦笑:“尉迟公子,我这样的凡人混入你们修仙宗门,在你看来很可笑吧。”
“散灵之体,我还真是……万中无一的倒霉呢。”
听到散灵之体四个字,尉迟曜一愣:“你知道?”
明溪后退,像是整个人失了力靠倒在身后的树干上,点头:“阿桓早与我说过。散灵之体无法吸收任何一丝灵气,哪怕我来到这里,我也无法修行,终有一日我会在他生命中消逝。他的人生漫长,而我只能伴他一程。”
刚开始时她语调平稳,但说到后面,竭力压制的难过伤心再也无法遏制,带着泣意和哽咽,听得人揪心。
他看着她,张了张口,想问:你就这么爱他吗?
邬桓有什么值得的?何况,他对你是虚情假意。
以虚情假意换真心真情,多么卑鄙!邬桓怎么配!?
明溪继续表演,看着对面人又越走越近来到她身前,她抱住双臂,低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悲伤:“我真的好难过。好难过。”
“这个世上,我是真正的一个人了。”邬桓、晚萤,她在乎的两个人从身份上与她有天堑之别。
尉迟曜沉默。
忽地,她抬头,目光直直撞入他的眼眸。四目相对,她笑了笑。
“尉迟公子……”
“你可以唤我阿曜。”
“阿曜。”她像是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对这个忽然变了的称呼并不在意,从善如流地喊道。憋在心底的话被他撞破,于是毫无顾忌地倾斜而出,“阿曜,你们是仙人、是修士,自然不懂我们凡人的心思。你知道吗?我和晚萤从小在一起长大,我们从来没分离过,于是一起来了这灵域。我想过,既然我是绝灵之体,那晚萤就不会是了,总不可能倒霉到一块。”
“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心思太坏了,我一边希望她能修行,又一边希望她不能,如今她不仅能修行,还是净心道体,我……好嫉妒,好不甘心,好难堪。”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像是忽然用尽了所有力气,脊背一松,靠着树干慢慢地往下滑,最终坐到了地上。
院中安静,尉迟曜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女,听了她那番有关“嫉妒、不甘”的坏心思的话,心像是被人用力捏了捏,一阵酸涩与刺痛交织的感觉,迅速蔓延至全身。
心疼、怜惜之情宛如春水涨满了堤岸,要泛滥溢出。
他在她身侧缓缓坐下,一时间,没人说话,氛围沉郁而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身旁人轻声自语,带着无奈、迷茫与不甘:“散灵之体,真的不能修行吗?”
阴越华神色平静,素手拨弦,清灵琴音自手下潺潺流出,宛如山涧清泉,顺着山势蜿蜒而下,清脆悦耳。
“散灵之体,无法修行不是众所周知的事吗?”
尉迟曜想起今日白天看见的那双泪眼,皱眉:“我知道啊,只是……如果其实有方法可以让散灵之体修行呢?”
阴越华拨弦的动作停住,抬眸:“你有?”
尉迟曜摇头:“我没有啊。”
“所以我来找你啊,你想一想。”
语气理直气壮。
阴越华回答:“尉迟师弟,你高看师兄我了。”
“你是因为泠鸢师妹来问我吧。”他挥手,石案上的灵琴消失。
“不过……”他顿声,面上现出笑意,“她的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据我所知,在凡域与她相恋的是邬桓吧。”
阴越华还想说什么,但见尉迟曜的脸色已经黑沉得厉害,便见好就收,喝茶止声。
听见阴越华的话,尉迟曜心中情绪纷杂,但很快就被莫名的怒火掩盖。
“阴越华,你什么意思!?你难不成觉得……哼!算了!”尉迟曜抱臂冷哼。
“我只是……只是觉得她可怜!”
可怜?
阴越华觉得这个理由很无趣。
但尉迟曜脑中灵光一闪,为自己今日许多行为都找到了正当理由,颇有些愤愤不平道:“你觉得邬桓会钟情一个凡人女子?何况是散灵之体。不过是骗她罢了。可她呢?信以为真,离开亲人来到这里。四人同行,唯独她无法修行,内心酸苦连倾诉的人都没有。”
“不可怜吗?”
阴越华点头,微微垂下眼睑,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兴味,叹惋道:“确实可怜。”
他转动手中杯盏,神思飘远,像是想到了什么,放下杯子,看向尉迟曜:“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
“妖族修行与我们人族不同,并不循道法术数。他们生来便能自行吸纳天地灵气,与骨血一同长成,修为到了,神通自然显化。而神通由血脉传承,代代相续。大妖陨落之后,其修为、境界、法术、神通,皆会凝为‘遗迹’,留待后人继承。传说万年前妖皇陨落,至今却无妖寻得其遗迹。妖族无传承可继,便无人能登临妖皇之位。群妖无主,自然纷争四起。妖灵荒泽至今仍是万妖割据、厮杀不断的局面。”
“所谓传承,就是哪怕你是一条小蛇,只要你能找到真龙遗迹,就能承袭真龙生前的一切然后脱胎换骨,化凡为龙。”
尉迟曜不懂阴越华为什么突然提起了妖族,但忍不住回道:“真龙一族早就消逝了,这世间已无他们的踪迹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阴越华看了眼脚下地面,不置可否。
他笑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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