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澜》第十五章:明月
计划定在六月十六,月圆之夜。
林曦瑾选定这个日子,并非因为月圆象征团圆——那对她而言早已是最大的讽刺——而是因为这一夜,按照侯府旧例,主子们多会聚在花园水榭赏月听曲,下人们也能分得些瓜果点心,各处值守难免比平日松懈。更重要的是,月光明亮,能照亮翻越矮墙的路径,却也容易在庭院中投下浓重阴影,便于藏匿行迹。
距离那日,还有整整十天。
这十天,对林曦瑾而言,漫长得如同十年,又短暂得仿佛弹指一瞬。每一刻都沉浸在一种近乎麻痹的、冰火交织的极端状态中。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端庄淡漠、无可挑剔的二少奶奶,有条不紊地处理家事,过问思君和暮云的起居学业,甚至比以往更加“恪尽职守”,连侯夫人偶尔提及,也难得地赞了一句“近日气色倒似好了些,人也精神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精神”是绷紧到极致的弦,是濒临崩溃前诡异的平静。她看着思君晨起练字时挺直的脊背,看着暮云跟着严嬷嬷学习焚香礼仪时那过分专注的侧脸,看着这庭院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目光平静,心底却像有一把钝刀在缓缓切割,带着一种告别般的、残忍的清醒。
她开始悄悄整理行囊。不是那种惹人注目的大包小裹,而是一些极小、极不起眼,却能关键时刻救命的东西。萨仁配制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粉和草药,分成数份,缝在她和萨仁贴身的衣襟暗袋、裙边夹层、甚至发簪的空心管里。一小叠面额不等、来自不同钱庄的银票,被她用防水的油布裹紧,分别藏在两人鞋底的夹层、腰带的内衬。几块耐存放的干粮、肉脯,用干净的白布包好,塞进准备带走的一个半旧不起眼的青布包袱最底层。那包袱本身也经过处理,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仆妇出门携带杂物的袋子,毫不显眼。
最重要的,是那两套粗布衣裳。她在一个无人的深夜,独自在厢房后的杂物间里,用炭火小心地燎去衣物上可能残留的任何侯府标记,又反复揉搓、摔打,让它们看起来更像是穿旧了的市井衣物。手指抚过粗糙的布料,想到不久后自己将脱下绫罗绸缎,换上它们,混迹于贩夫走卒之中,心里竟奇异地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芜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萨仁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她似乎天生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和荒野生存的本能。她用那根练习了无数次的麻绳,结合林曦瑾提供的府内地形和守卫巡逻间隙,反复推演翻越矮墙的最佳路线和应急方案。她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包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告诉林曦瑾,必要时涂在脸上手上,能暂时改变肤色,遮掩容貌。她还用收集来的坚韧草茎,混合着从旧衣上拆下的丝线,编织了两副简陋但结实的手套,用来攀爬时保护手掌。
两人之间的交流,已无需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手势,一次在固定地点“无意”留下的特定物品,如一块形状特殊的石头,一片摆成特定角度的树叶,,便能传递关键信息。她们像两只在猎人环伺下,小心翼翼准备突围的困兽,默契,警惕,孤注一掷。
林曦瑾唯一无法妥善“安置”的,是她的心。或者说,是心里那两个小小的、沉甸甸的身影。思君和暮云。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割舍。那些偷偷变卖首饰积攒的银钱,大半是为了他们未来可能的需要。她甚至在那个租下的小院角落里,埋了一个密封的陶罐,里面除了应急的银两,还有一封她熬了几夜、用尽全部隐晦与直白、血泪交织写成的长信。信里,她试图解释,尽管知道这解释苍白无力,试图忏悔,试图告诉他们,母亲并非不爱他们,只是……只是这爱,在这令人窒息的牢笼里,已经扭曲、变质,无法给他们真正健康的庇护。她希望有朝一日,他们若能偶然看到这封信,哪怕不能理解,至少知道,他们的母亲,曾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挣扎、而非全然冰冷顺从的“人”。
她也为他们准备了临别的“礼物”。给思君的,是一方上好的端砚和一套难得的孤本兵法注解——那是她早年从林府带出的、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林曦瑾博士”的收藏。她希望,若他注定要走仕途,至少能有些真才实学,而非仅仅沦为权力傀儡。给暮云的,则是一只小小的、赤金镶嵌月光石的蝴蝶簪子,样式简洁灵动,是她亲手绘制图样,托那浆洗婆子偷偷找外面可靠匠人打的。没有繁复的吉祥寓意,只因她觉得暮云戴上会好看,像她幼时偶尔流露的、未被完全磨灭的活泼。她还塞了一本薄薄的、她自己用蝇头小楷抄录的、混杂了简单诗词、地理常识、草药图解的小册子,用防水的油布包好,希望能悄悄留在暮云妆匣最底层。
她不敢当面给予,只能计划在离开前夜,趁孩子们熟睡,悄悄放入他们房中。这怯懦的、近乎偷窃的告别方式,让她的心每一次想起都绞痛不已。
日子在煎熬中滑到六月十五。明晚便是月圆之夜。
这一日,侯府似乎格外忙碌。因着明日中秋,府中要祭祖、宴饮,各处都在洒扫布置,采买进出的下人也比平日多。林曦瑾以筹备节礼、清点库房为由,整日待在静涵院的小库房和账房间,实际是在做最后的核对与清点。萨仁则被顾珩叫去前院,似乎是有客人送了些漠北的玩意儿,顾珩让她去辨识。这给了林曦瑾难得的、不受打扰的准备时间。
午后,天空积聚起厚重的云层,闷热无风,像一口倒扣的、密不透风的锅。林曦瑾心口那股熟悉的憋闷感又泛了上来,她强忍着,将最后几样要紧物事检查一遍,妥帖藏好。然后,她回到自己房中,打开妆匣最底层一个上了小锁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旧物。一根素银簪子,是墨香的。一块绣工拙劣、早已褪色的帕子,是她刚穿越时自己练习女红的“作品”。还有几页边缘发脆的纸,上面是她早年偷偷写下的、关于这个时代的一些观察随笔,字迹稚嫩,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锐气。最底下,压着一小绺用红绳系着的、柔软的胎发——思君和暮云的。
她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根素银簪子上。簪子很普通,甚至有些发暗,但在她眼中,却仿佛折射着墨香那双清亮执拗、最终归于死寂绝望的眼睛。她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冰凉的簪身,仿佛还能感受到墨香残留其上的、那点微弱的体温与念想。
“墨香……”她无声地唤道,喉头哽咽。
如果墨香还在,她会怎么做?是劝自己留下,还是鼓励自己离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墨香的死,是压垮她对这套规则最后一丝幻想的巨石,也是点燃她心底那簇微弱逃亡之火的第一粒火星。
而萨仁,是那阵风,让这火星得以燃烧,甚至有可能……燎原。
她轻轻拿起那根簪子,握在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力量。她走到窗边,望向西厢的方向。萨仁还没回来,窗户紧闭着。
今晚,她要找个机会,把这根簪子交给萨仁。不是赏赐,不是信物,而是一种……托付。将她未能给予墨香的自由,将她自己无法实现的逃离,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干净的、未曾被这牢笼完全玷污的念想,托付给那个来自草原、眼眸如星、名字意为“月亮”的姑娘。
让萨仁带着它,替她,也替墨香,去看一看那广阔的天空,去呼吸那自由的空气。
天色向晚,闷雷隐隐从云层深处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气。林曦瑾将簪子小心地收入袖中暗袋,正欲唤人传晚膳,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思君压抑着激动、却又刻意保持平稳的童音:
“母亲!母亲可在房里?”
林曦瑾心头莫名一跳,迅速调整好表情,应道:“在。进来吧。”
门被推开,思君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小锦袍,衬得小脸玉雪可爱,只是额发有些汗湿,呼吸也略显急促,似是匆匆跑来。他身后没跟着惯常的奶娘或小厮。
“怎么了?跑得这样急。”林曦瑾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如常温和,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思君接过杯子,却没喝,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林曦瑾,那眼神里有兴奋,有期待,还有一种林曦瑾看不懂的、近乎执拗的专注。“母亲,”他放下杯子,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奉上,“您看这个!”
林曦瑾接过,是一本手抄的《千家诗》选辑,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显然是初学笔法。“这是?”
“是儿子今日在族学里,先生夸我近日进益大,特意赏我的!”思君挺起小胸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但随即,那骄傲又化为一种急于分享的迫切,“先生还说,里面有几首边塞诗,气象开阔,让儿子好生体会。母亲,您看这首,‘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他指着其中一页,朗声念道,童音清越,竟也带出几分铿锵之气。
林曦瑾看着儿子发亮的眼睛,听着他稚嫩却认真的诵读,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酸涩与柔情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的思君,她的孩子,正在努力地、按照这个世界期待的方式成长着,优秀,上进,有着光明,至少在这个体系看来的前程。她真的要亲手撕裂这一切,带他走入未知的、充满风险的黑暗吗?
“念得很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伸手抚了抚思君的头,“先生既赏识你,你更要勤勉,莫要辜负。”
“儿子知道!”思君用力点头,随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仰起小脸,看着林曦瑾,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好奇与试探的光芒,“母亲,先生讲诗时说,好男儿当志在四方,心怀天下。就像诗里的飞将军,保家卫国,青史留名。儿子将来,也想做那样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孩童特有的、自以为隐秘的探究:“母亲,您说……父亲经常外出办差,是不是也是在为国效力,做大事?就像诗里说的,‘万里长征’?”
林曦瑾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儿子清澈见底、充满孺慕与向往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孩子今日异常兴奋和特意跑来“分享”的深层原因。他在用他的方式,理解、靠近、甚至……仰慕着他的父亲,那个对他而言疏离却权威的存在。他在这个体系中,找到了自己的榜样和目标。
而她,他的母亲,却在暗中策划着,要将他从这条“光明大道”上拽离,拖入“离经叛道”、“抛家弃国”的深渊。
“你父亲……自然是在做他认为重要的事。”她艰难地措辞,避开儿子灼灼的目光,转身去整理桌上并不凌乱的笔墨,“你还小,读书明理是正经,这些事,日后自然明白。”
思君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一瞬间的僵硬和回避。他眼中的光芒黯了黯,但那份执拗并未消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小声问道:“母亲,您是不是……不喜欢父亲经常出门?也不喜欢……我们一直待在家里?”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直刺林曦瑾竭力掩饰的痛处。她霍然转身,看着思君:“谁跟你说的这些?还是你自己胡思乱想?”
她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严厉。思君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小脸白了白,却没有退缩,只是倔强地抿着唇,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渐渐蒙上一层委屈的水光,却固执地不肯落下。“没有谁说……儿子自己看的。您常常看着窗外发呆,看着我和妹妹的时候,有时候……眼神很奇怪。不像别人的娘亲。”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依然清晰,“母亲,是不是儿子和妹妹哪里做得不好,让您不开心了?还是……还是您想像萨仁姨娘以前说的那样,也想去外面看看?”
“萨仁”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林曦瑾耳边。她瞬间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萨仁?思君怎么会知道萨仁说过什么?是了,萨仁刚来时口无遮拦,或许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场合,被思君听到过一星半点。孩子的心,敏感得像最精密的仪器,早已捕捉到了那些不寻常的气息,并在心里反复琢磨,得出了他自己恐惧的结论。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猛地蹲下身,双手用力抓住思君细瘦的肩膀,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因为她看到思君眼中的委屈被惊惧取代,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思君,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母亲最后的威严与……哀求,“没有的事。母亲没有不开心。母亲只是……只是身子有些不爽利。萨仁姨娘是化外之人,不懂规矩,她的话都是胡言乱语,你万不可听,更不可学,知道吗?以后也不许再提!”
她用力摇晃了一下思君的肩膀,试图将那些危险的念头从他脑中驱散:“你是侯府的嫡孙,是母亲和父亲的骄傲。你的前程在诗书里,在功名里,在将来光耀门楣、为国效力上!其他的,都不是你该想的!明白吗?”
思君被她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吓住了,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抽噎着点头:“明、明白了……儿子明白了……母亲别生气……”
看着儿子惊恐含泪的脸,林曦瑾的心像被凌迟。她松开手,颓然坐倒在地,浑身脱力。方才那一瞬间爆发的情绪,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彻底暴露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脆弱。
她失败了。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无法说服,无法保护。她那些关于自由、关于逃离的梦想,在思君这简单直接的、对“父亲榜样”和“正统前程”的向往与恐惧面前,不堪一击。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告发,只需要流露出一丝异常,就足以引起顾珩或侯夫人的警觉,毁掉一切。
“好了,不哭了。”她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袖子胡乱擦去思君脸上的泪,“是母亲不好,不该凶你。母亲只是……太累了。” 她将思君揽入怀中,紧紧抱住,感受着那小小身体传来的温热和细微的颤抖,仿佛这是最后一次拥抱。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思君的衣襟。
“母亲……”思君在她怀里闷闷地唤了一声,小手迟疑地、轻轻回抱住她。
母子二人就这样,在渐浓的暮色和隐隐雷声中,相拥无言。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压抑,和一种近乎诀别的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林曦瑾轻轻松开思君,替他整理好微乱的衣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去用晚膳吧,然后早些歇息。明日中秋,还要早起祭祖。”
思君点点头,眼眶依旧红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惊惧,有残留的委屈,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疑虑。但他终究没再说什么,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林曦瑾瘫坐在地,久久无法起身。袖中那根素银簪子,硌得手臂生疼,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与无能。
计划,必须提前了。思君的反应像一记警钟,敲碎了她最后一点侥幸。夜长梦多,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让一切付诸东流。
就在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去与萨仁商议提前行动时,房门再次被急促敲响。
“二少奶奶!不好了!” 是青黛带着哭腔的声音,“萨仁姨娘……萨仁姨娘在前院冲撞了贵客,侯夫人大怒,下令把她捆了,关进后院废弃的柴房了!二爷……二爷还在陪着客人,还没发话……”
林曦瑾眼前一黑,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
柴房!又是柴房!而且是最偏僻、看守最严的后院废柴房!那是侯府用来关押犯了大错的下人的地方!
“因为什么事?” 她听到自己冷静得可怕的声音问。
“听、听前头传话的小厮说,”青黛的声音颤抖着,“好像是永昌伯府的老夫人来做客,说起漠北风情,萨仁姨娘被叫去问话。不知怎的,说起了草原上男女皆可骑马射猎、女子也能继承家业的事儿,萨仁姨娘一时激动,说了些……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顶撞了老夫人,还说……还说中原把女子关在家里是……是暴殄天物……侯夫人当场就气晕了过去……”
林曦瑾闭上眼,心底一片冰冷的绝望。萨仁……她还是太急了,或者说,她骨子里那份不屈与骄傲,终究无法在这样压抑虚伪的场合完全掩饰。而这爆发,选在了最糟糕的时机。
前院有贵客,侯夫人震怒,顾珩在场却未立刻回护,或许是无法,或许是不愿,……萨仁被关进后院柴房,看守必定森严。她们原定的路线、时机,全部被打乱了。
雷声滚滚,越来越近。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敲打在窗棂上,瞬间就连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一片昏暗喧嚣,仿佛也在为这骤生的变故怒吼。
林曦瑾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雨幕彻底吞噬的庭院,手中的帕子已被无意识绞成了麻花。计划还未开始,似乎就已看到了结局。
但她不能放弃。萨仁还在柴房里。墨香的簪子还在她袖中。那一点点微弱的、不甘就此沉沦的火星,还在她心底最深处明明灭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后院废柴房……位置偏僻,但并非没有漏洞。大雨夜,看守或许会松懈。她对府中路径熟悉,或许可以……
一个更加冒险、成功率更低、但或许是唯一机会的计划,在她心中艰难成形。今夜,必须行动。在侯夫人余怒未消、顾珩被客人绊住、大雨掩盖行迹的今夜。
“青黛,”她转身,脸色是异样的平静,“去把我那件蓑衣和斗笠找来。再悄悄去小厨房,用食盒装些干净的水和耐放的点心。不要惊动任何人。”
青黛愕然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林曦瑾那双深不见底、却带着不容置疑决绝的眼睛注视下,终究什么都没问,低头应了声“是”,匆匆去了。
雨,越下越大了。
子时将至,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变本加厉,狂风卷着雨鞭抽打着世间万物,雷声电光交替,将黑夜撕扯得支离破碎。整个侯府都笼罩在这片狂暴的天威之下,除了必要的巡夜婆子,几乎所有人都缩在了屋里,早早歇下。祭祖和明日中秋宴的筹备,也让下人们疲惫不堪,守夜的也多是强打精神。
林曦瑾穿着深灰色的粗布衣裳,外面罩着半旧的蓑衣,戴着宽檐斗笠,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静涵院。蓑衣下,背着那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面,冰冷刺骨,她却恍若未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中只剩下风声、雨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
她对侯府的地形了如指掌,专挑最偏僻、最黑暗的小径和回廊阴影疾走。雨水掩盖了她的脚步声,狂风卷走了细微的响动。偶尔有巡夜的灯笼光晃过,她便立刻隐入廊柱或假山之后,屏住呼吸,直到那光亮远去。
后院废柴房位于侯府最西北角,挨着一小段早年废弃的、长满荒草和苔藓的矮墙。那里平时人迹罕至,只有犯了大错或等待发卖的下人,才会被关进去。柴房本身破旧,门上有锁,窗外有粗木钉死的栅栏。
林曦瑾伏在离柴房不远的一丛茂密的芭蕉叶下,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眯起眼,仔细观察。柴房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泥泞的地面。一个披着油衣的粗壮婆子,抱着手臂,缩在门廊下避雨,似乎有些打盹。另一个年轻些的仆妇,则坐在稍远些的屋檐下,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两个看守。比预想的多一个,但好在都在避雨,警惕性似乎不高。
林曦瑾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萨仁之前给她的、能令人短时间内昏睡的草药粉末。她将粉末小心地倒入一个竹制的小吹管——这是她早年无聊时,照着书上说的方法自己偷偷做的玩意儿,从未想过真能派上用场。
她瞄准门廊下那个打盹婆子的方向,将吹管含在口中,用力一吹——
粉末混合着雨水的气息,悄无声息地飘散过去。那婆子似乎吸入了些,晃了晃脑袋,嘟囔了一句什么,头一歪,彻底靠在门框上,不动了。年轻仆妇似乎察觉有异,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同伴。
就是现在!林曦瑾从芭蕉丛后猛地窜出,如同鬼魅,几步冲到那年轻仆妇面前,在她惊骇欲呼的瞬间,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将沾了更强效药粉的帕子死死按在她口鼻之上。仆妇惊恐地瞪大眼睛,挣扎了几下,很快便软倒下去。
林曦瑾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将仆妇拖到暗处,迅速从那婆子腰间摸出钥匙,颤抖着手,去开柴房门上的铁锁。
锁有些锈蚀,不太好开。她试了几次,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她猛地推开门——
柴房里一片漆黑,混杂着霉味、灰尘和雨水渗入的潮气。借着门口摇晃的灯光,她看到萨仁蜷缩在角落的一堆干草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似乎塞了布团。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如同受困的母豹。
“萨仁!” 林曦瑾压低声音唤道,冲进去,迅速扯掉她口中的布团,又去解她手腕上的绳索。绳索捆得很紧,是死结,她摸索着掏出事先藏在袖中的小刀——那是萨仁给的,说是漠北女子防身之物——费力地割着。
“你……你怎么来了?” 萨仁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转为焦急,“快走!这里危险!他们发现了不会放过你!”
“别说话,跟我走!” 林曦瑾咬着牙,终于割断了绳索。萨仁的手腕已被勒出深红的印子。她扶着萨仁站起来,将斗笠和蓑衣分给她一件,“我们从那边矮墙走,路线我改过了,接应的人在外面巷子等。快!”
两人互相搀扶着,冲出柴房,没入瓢泼大雨和浓重的黑暗之中。林曦瑾对这里极其熟悉,带着萨仁专挑最阴暗、最不可能有人的角落疾行。雨水疯狂地抽打着她们,蓑衣很快湿透,沉重的布料束缚着行动,冰冷的雨水灌进领口、袖口,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求生的欲望和孤注一掷的决心,支撑着她们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很快,她们看到了那段废弃的矮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和湿滑的苔藓,墙头并不高,但对于穿着湿重衣裙的女子来说,仍是难以逾越的障碍。墙下堆着一些废弃的砖石和朽木。
“踩着这个,我托你上去!” 萨仁急促地说,她的体力显然比林曦瑾好得多,眼神在雨夜中锐利如刀,迅速观察着环境。
林曦瑾点头,顾不上矜持,踩上摇摇欲坠的朽木,在萨仁的奋力托举下,艰难地向上攀爬。湿滑的墙面几乎无处着力,她的手指死死抠进砖缝,指甲断裂也浑然不觉。终于,她的上半身探出了墙头。墙外是更深的黑暗和一条狭窄的、流淌着污水的后巷。
她心中一喜,正欲发力翻过去——
“母亲!!!”
一个尖厉的、带着哭腔和极度惊恐的童音,如同淬了冰的利箭,撕裂雨幕,狠狠刺入林曦瑾的耳膜!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血液瞬间倒流。她艰难地、一点点扭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矮墙内侧,不远处一丛被风雨摧残得东倒西歪的夹竹桃旁,一个小小的身影,没打伞,没披蓑衣,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滂沱大雨中。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湿,宝蓝色的锦袍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他瘦小单薄。是思君。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一双黑亮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无法形容的震惊、恐惧、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孩童式的绝望。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儿,看到了全部。看到他的母亲,穿着粗布衣裳,像个贼一样翻墙;看到那个被关起来的、不懂规矩的萨仁姨娘,和母亲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无尽的雨声,和思君那双死死盯住林曦瑾的、破碎的眼睛。
“思……君……” 林曦瑾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维持着半个身子探出墙外的可笑姿势,全身的力气都在那一声呼唤中流逝殆尽。完了。全完了。
萨仁在墙下也看到了思君,她的脸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凌厉的杀机,或许只是林曦瑾的错觉,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了然的不祥预感。她低吼:“别管他!快走!”
走?往哪里走?她的儿子就在这里,亲眼看着她“叛逃”。她能当着他的面,翻过这堵墙,从此消失在他的生命里,留给他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被母亲抛弃的创伤,和一个足以毁灭他侯府嫡孙前程的、惊天秘密吗?
“母亲……” 思君又唤了一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小小的身体在雨中瑟瑟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极度的恐惧与刺激,“您……您要去哪里?您不要我和妹妹了吗?您要跟这个坏女人一起跑掉吗?” 他猛地指向萨仁,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憎恶,“她是坏人!她顶撞祖母,不懂规矩!您为什么要跟她一起?您是不是……是不是也不要这个家了?不要父亲,不要我和暮云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林曦瑾的心脏,反复搅动。她看着儿子眼中滚落的、与雨水混合的泪水,看着他那张酷似顾珩、此刻却布满孩童最原始痛苦的脸,所有逃亡的勇气、对自由的渴望、对未来的孤注一掷,在这一刻,被这赤裸裸的、来自骨血的控诉与挽留,击得粉碎。
“不……不是的,思君,你听母亲说……” 她徒劳地想要解释,声音破碎不堪。
“我不要听!” 思君猛地摇头,雨水四溅,他忽然向前冲了几步,又猛地停住,像是害怕靠近,只是用那双破碎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曦瑾,用一种近乎嘶喊的、混合着绝望与威胁的声音哭叫道:“我不许你走!你要是敢走……我就告诉祖母!告诉父亲!告诉所有人!你是个坏母亲!你不要我们了!你跟坏女人跑了!暮云会哭死的!我也会恨你一辈子!一辈子!”
最后那声“一辈子”,尖利得几乎不似童音,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意味,穿透雨幕,狠狠砸在林曦瑾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上。
暮云……恨一辈子……
她仿佛看到暮云得知母亲“跟坏女人跑了”后,那双怯懦眼睛里的光芒彻底熄灭,从此更加沉默、驯顺,一生活在母亲“私奔”的阴影和耻辱中。她看到思君怀着对母亲的恨意,或许真的会去告发,然后,她将面临的不仅是身败名裂,甚至会牵连萨仁,牵连那个浆洗婆子,牵连所有暗中帮助过她的人,而她自己,或许会被抓回来,承受比死更可怕的惩罚,而她的孩子们,将永远背负有一个“淫奔”母亲的污名,前途尽毁……
不。不能。
她可以承受自己的毁灭,但她无法承受孩子们因她而毁灭。尤其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那根名为“母亲”的绳索,终于显现出它最残酷、也最坚韧的本质。它不仅仅是一种情感羁绊,更是一种无法挣脱的责任与枷锁,一种将她的灵魂与这牢笼死死绑定的、血肉相连的共生关系。她可以痛恨这牢笼,可以幻想逃离,可当逃离的代价是她孩子的眼泪、恐惧、憎恨,乃至整个未来时,她发现,自己根本无力支付。
原来,萨仁说的不对。最牢固的锁,或许有一部分在她心里,但更有一部分,早已通过血脉与情感,牢牢锁在了她的孩子身上。而这把锁的钥匙,不在她手里,而在她无法割舍的母爱里。
墙下的萨仁焦急万分,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她再次低吼:“林曦瑾!你还在等什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难道你要为了这个被他们教坏了的小崽子,留在这里烂掉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