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
第三十天,天没亮,北边的火把就到了。
不是一支队伍,是三支。保守派在左,人皇军队在右,中间是术法光最亮的地方——那是天柱山元老会的旗帜。旗帜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天”字。周婆婆年轻的时候,这面旗插在天柱山顶,风吹雨打都不倒。现在它插在断门关北边的山坡上,对着她。
石头站在塔楼废墟上,数着火把。
“左边,保守派,大约两百人。”他说。“右边,人皇军队,大约一千。中间,元老会的人,不多,但都是老东西。”
阿七站在他旁边。他不用数,他能感觉到。那根线告诉他:北边的震动密密麻麻,像一窝被捅了的蚂蚁。每一个震动代表一个人。有强的,有弱的,有快的,有慢的。最前面那一排,震动很强——那是保守派的精锐。后面跟着的,震动很弱——那是人皇的凡人军队。中间有几个震动,很沉,很慢,像老苍的那种。那是元老会的天师。他们还活着。他们来了。
“石头。”阿七说。
“嗯。”
“周婆婆知道吗?”
“知道。”
“她说什么?”
石头沉默了几秒。
“她说,让他们来。”
周婆婆从窝棚里出来了。
不是石头扶出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拐杖戳在雪地上,一下一下,很稳。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灰,但她的独眼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是烧到最后一块柴火时的那种亮——火焰不大,但烫。
她走到营地最前面,走到碎石路的尽头,走到那块被血浸过的、颜色发黑的地面上。那里离北边的军队不到三百步。
石头跟在她身后。阿七跟在他身后。两个灰袍监军跟在最后面。陈淮没有来——他蹲在图纸堆里,还在算。他说他算完了就把纸烧掉,不给别人看。
北边的军队停了下来。三支队伍,列阵。
左边,保守派。领头的是陈玄。他没有骑马,站在最前面,剑在腰间,手按在剑柄上。他看着周婆婆。
右边,人皇军队。领头的是一个穿铁甲的将军,不认识。他骑着马,马在雪地里打着响鼻,白色的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
中间,元老会的旗帜下,站着三个老人。都是灰袍,白发,皱纹像刀刻的。他们看着周婆婆,像看一个死人。
周婆婆也看着他们。
谁都没有先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像刀子。雪地被吹起一层细末,打在脸上生疼。
先开口的是元老会中间的那个老人。他姓孟,天师行的大长老。周婆婆年轻的时候叫他“孟师兄”,后来不叫了。
“周师妹。”他说。“你老了。”
“你也老了。”周婆婆说。
“你签的那个协议,天柱山不认。”
“你认不认,关我什么事?”
孟长老的脸色沉了一下。
“周师妹,你一个人代表不了天师行。”
“我代表不了。”周婆婆说。“那你来。你来坐我的位置。你来打妖邪。你来修地磁。你来。”
孟长老没有说话。
周婆婆看着他。
“你不来。”她说。“你不来,就闭嘴。”
孟长老的手抬起来。他身后的人皇将军拔出了剑。
战斗开始了。
不是从周婆婆开始的。是从人皇军队开始的。一千个凡人,喊着号子,从右边压过来。他们不知道地磁,不知道协议,不知道周婆婆是谁。他们只知道——天师行内讧,陛下让他们来帮忙清理门户。
石头拔剑了。
“守住!”
他的人从营地各处冲出来——不到三十个。加上民夫,不到一百。民夫没有武器,握着铁锹、木棍、菜刀。他们站在碎石路上,站在窝棚前面,站在周婆婆身后。他们的手在抖,但没有人退。
阿七站在周婆婆旁边。他没有武器,不会打架。那根线告诉他——右边的凡人军队冲过来了,左边的保守派还没动,中间的元老会也没动。他们在等。等周婆婆的人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再出手。
“石头!”阿七喊。
石头回头。
“他们在等!右边的不是主攻!左边的才是!”
石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石头没有犹豫。“所有人,往左靠!右边留民夫挡!”
他的人动了。民夫们站在右边,握着铁锹和菜刀,面对一千个正规军。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们没有退。
右边的凡人军队撞上了民夫的防线。第一排倒了,第二排补上。铁锹砍在铁甲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菜刀砍在盾牌上,崩了口子。民夫们一个一个倒下,但他们的尸体堵在碎石路上,让后面的军队过不来。
左边,保守派动了。
两百个天师,从左边压过来。他们的术法光是蓝色的,像闪电一样在雪地上炸开。石头的三十个人挡在前面,术法对术法,剑对剑。蓝色的光撞在一起,炸出一片白。
石头冲在最前面。他的剑断了三次,从地上捡了三次。他的身上有血——别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鬓角全白了,但他的动作没有慢。他的剑刺进一个人的肩膀,那个人惨叫一声,剑掉在地上。石头没有杀他。他只是把他推开,然后继续往前冲。
陈玄站在保守派的后面,没有动。他看着石头,看着周婆婆,看着自己带来的人一个一个倒下。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阿七站在周婆婆旁边。那根线在震——震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厉害。他能感觉到每一个震动:石头的,强但乱了;民夫的,弱但还在;周婆婆的,很弱,但她还在站着。他能感觉到北边那些震动在靠近:左边的两百个,正在和石头的人混战;右边的一千个,被民夫的尸体挡住了;中间的那几个,很沉,很慢,还没有动。
他在等。等他们动。
周婆婆动了。
她不是跑过去的,是走过去的。拐杖戳在雪地上,一下一下,很慢。她从碎石路上走过去,从自己人中间走过去,走向左边。
“师父!”石头喊。
她没有停。
她走到战斗最激烈的地方,站在那里。没有术法,没有剑,只有一根拐杖。但保守派的人看见她,停了。不是因为她还能打,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像一个活着的人,像一个还没有死的人。
“陈玄!”她喊。
陈玄看着她。
“你答应过我!”周婆婆说。“明天的太阳,替我看!”
陈玄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所有人,停!”他喊。
保守派的人停了。
石头的人停了。
右边的人皇军队还在打,但民夫的尸体已经堵了十几具,他们过不来。铁甲在雪地上踩出一片泥泞。
中间的元老会,动了。
孟长老走了出来。他一个人。没有剑,没有术法,只是走。走到周婆婆面前,停下来。
“周师妹。”
“孟师兄。”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天师行会因为你而灭亡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周婆婆看着他。
“因为天师行本来就要灭亡了。”她说。“我只是让它灭得有意义。”
孟长老沉默了。
他转过身,走回元老会的旗帜下。
“杀。”他说。
元老会的三个老人出手了。
他们是周婆婆的同辈,活了一百多年,术法还在。不是陈玄那种年轻人的术法,是老东西的术法——沉的、重的、不留余地的。蓝色的光从他们手中炸开,不是闪电,是瀑布。从天上压下来,压向周婆婆。
石头冲过去,挡在周婆婆前面。他的剑举起来,蓝色的光撞在剑刃上,剑断了。他又捡了一把,又断了。他的身上被蓝光烧出了好几个伤口,血从衣袍上渗出来,在雪地上滴出一条红线。
但他没有退。
“石头。”周婆婆的声音很轻。
“师父。”
“让开。”
“不让。”
“让开。”
石头让开了。
周婆婆站在蓝光下面。她的拐杖戳在地上,她的独眼盯着上面的三个老人。她没有术法,没有剑,只有一根拐杖。但她站在那里,蓝光在她头顶炸开,没有落在她身上。
不是她挡住了。是她太老了。老到术法认不出她。
蓝光从她身边流过,像水绕过一块石头。
孟长老的脸色变了。
“周师妹——”
“孟师兄。”周婆婆说。“你老了。你的术法也老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短刀,短刀被陈玄拿走了。是一枚铜钱。很小的,边缘磨得很薄,中间方孔的四个角都磨圆了。石头看见那枚铜钱,忽然想起——师父在塔楼上曾经拿出来过,那一次她看着铜钱,看了很久,然后收回去,什么都没说。
周婆婆把铜钱握在手心里,攥紧。
“石头。”
“师父。”
“接着。”
她把铜钱扔给石头。石头接住了。温的。
“这是你的了。”周婆婆说。
她转过身,看着南边。苍河在南边,老苍在南边。冰面白花花的,一眼望过去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他没有过来。他不会过来。因为他说过——“她死了,过河。她没死,就不过。”
周婆婆笑了。不是那种讽刺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不会来”的笑。
“老东西。”她说。“你咒我。”
她的腿软了。
她往前倒。
石头从后面接住了她。和上次一样。
“师父。”
周婆婆的独眼半闭着。她的嘴角有血,但她在笑。那种“终于结束了”的笑。
“石头。”
“嗯。”
“明天的太阳……你看不看?”
“不看。我守着您。”
周婆婆的手抬起来,想拍他的肩膀。但她的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
石头抱着她,跪在雪地上。雪被血染红了,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他的血。
北边的军队停了。元老会的三个老人收回了术法,看着雪地上的那个老人。人皇的将军拔出的剑没有收回去,但他没有继续进攻。陈玄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出来。
没有人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雪末,打在所有人脸上。冷的。
阿七站在碎石路上,看着石头和周婆婆。那根线告诉他——周婆婆的震动,没了。不是变弱了,是没了。像一根弦断了,声音还在空气里飘,但不会再响了。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也摸不到。但他知道,那个东西还在震。碎着的,活的,不掉磁的。
“石头。”阿七说。
石头没有回答。
“石头。”阿七又说。
石头抬起头,看着阿七。他的脸上有血,有泪,有雪。分不清哪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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