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把车开远,沿着右转道转了半圈,停在能看到五院白色连廊的路边。车窗开了条缝,邹济衍拿起手机,屏幕显示在日历界面,有个醒目的圈红日期。他把它推到扶手箱上,兀自说:“我下个月要去封闭,去三到五个月不等。算上今天,距离我出发,你还有二十天的时间,睢与月。”
“你……什么意思?”睢与月快速眨着眼,她垂眸看了看手机屏幕,又抬眼看他,“和我说这个干什么?你要去哪?”
“我是涉密人员,”邹济衍低下头笑笑,他摸到兜里的烟盒,又收回了手,“不能告诉你。”
“二十天之后呢,你什么意思?”睢与月逞强地哼笑出声,随后半天等不来邹济衍回答,她坐立不安,扭过脸盯着他,“你不回来了?”
“不是。”邹济衍搭着方向盘,安然却坚决,他话锋一转,“这二十天的时间,你好好想想,好好回忆,睢与月。我需要一个解释,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解释。
睢与月故作的轻松被揭穿了,嘴角慢慢耷拉下来。
淡忘是最自欺欺人的慰藉,越想忘得干净,就越会强化那些细节,甚至让它们纤毫毕现。
睢与月从来没有忘记。
可笑的是她竟然自我感觉良好地以为他专门背过了她的手机号码。他来见她是为了讨回公道,她欠他的,她当然欠他的。
迟来的解释已经失去了时效,七年前没能开出的口,七年后隔着两千多个各自精彩的黑天白日,再感人的剖白也成了煽情的借口。
反而,睢与月知道,一旦他们之间连这点怨恨都没有,邹济衍就会宽宏大量地放过她了。
“你那时候不是都看到了吗,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睢与月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她伸手去拽车门,可车门这时嗒地一声被落了锁。
她看向邹济衍,他果然早早在等着她。
邹济衍没有她认为的那么镇定,他沉不住气解开了安全带:“睢与月,你坐在那儿听完。”
他开始平静地陈述:“高考我的确发挥失常了,我可以接受这个结果,但我咽不下这口气。大学到现在这些年,我一直是最努力的一个,我必须是最努力的一个。保研的时候我特别紧张,我一度想,我为之付出了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再落榜,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保上了。”他笑着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望向车前,“但我还是运气不好。研一我想做出成绩,手里的横向课题永远做不完。我浑浑噩噩做项目,觉得熬过头一年就好了,做到开题答辩,导师也没有给我方向。我私下里买了两条烟拿去找他,他说我还不具备毕业的条件,要给我延毕。也是那一年,我妈体检查出一个4c类的乳腺结节,她当时还在户上,等休班的时候去省城一院做了复查,发现是乳腺癌。”
他故意不去看害怕发抖的睢与月,执拗地要把话说完。
“住在我妈隔壁病床的是个肠癌患者,他女儿每天晚上过来照顾,小姑娘比我小几岁。全麻手术出来之后,我妈和我说要是潇潇还活着,也该长这么大了。那时候我想,我没办法告诉她学校的事了。”
“那一年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每天七点到工位打卡,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晚上自己摸索着解决论文。每周我还要回省城照顾我妈,她休息了小半年,问我毕业了什么打算。我那时候还没有考虑过读博,我不敢读博,我应该留在省城陪我妈,陪她一天就少一天,那也是倒计时。”
睢与月拼命扳起车门把手,她不想管这是不是刚提不久的车了。既然他铁了心要把话说完,不管她能承受多少,那她也可以拒绝。睢与月用力拍打起车窗,拍得手心发疼,她将额头抵在车窗玻璃,咬着嘴唇愤恨地叫嚷:
“你到底想干嘛,你和我说这些干嘛?让我下车,让我下车邹济衍!”
她不想听下去,她不能听下去了,她不想听他细数他的痛苦罗列她的罪状,她也已经为他哭够了。
他怎么能这么自私,在她以为峰回路转的时刻给她当头一棒。
邹济衍沉默着解开了车锁,他可能还有一些准备好的话没能全部说出来,但最能刺痛她的一字不落。他轻描淡写地说:
“可你知道我回过头去看这些的时候,发现了什么?我发现那几年所有所有痛苦的总和,都远远不及高三那一年你带给我的。”
“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我给了你二十天时间,睢与月。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七年前要这样对我。”
睢与月下车拍上了车门,她大步流星走出一段距离,又懊恼地回过头昂首阔步,猛地拉开车门,把落在座位上的大衣抖开裹住了自己。
“你忘了还我衣服。”她愤懑地喷出一句话,再度大步远去,走到这条街的尽头,拐弯前她侧过脸看去,他的车还停在那里。
北京入冬后的雾真大,睢与月抬头很难看清蓝天白云,但她看得到街角两盏闪烁的尾灯,好像在指控她的劣迹斑斑。澄黄的光投影在地面像两道顽固的污渍,勾留在睢与月眼底,熏得眼睛酸涩,滞得喉咙干渴。
到了过户大厅睢与月连喝了三大杯水,对面中介大哥正殷勤地帮着买家翻合同按手印。她又抿了一口水,等待睢与阳把另一拨因为银行卡限额而去办理提额的买家开车拉回来。
她原来不打算在北京待太久,毕竟来一趟只是为了处理掉几套托管出去的公寓房,最后落到手里的这笔钱还要交还给睢蓉。
这点睢与月倒不觉得有什么,房子是她的名不错,但一直以来收益都是睢蓉拿。睢家分家前,老人把国内资产转的转,卖的卖。睢蓉与母亲关系势如水火,当初只拿到一笔现金,不过北京天津还是有几套公寓给记在了睢与月名下。
十几年来这些房子确实没少赚,可久而久之,托管方经营乏力,加上公寓位置偏僻,都快划到石景山去了,管家隔三差五打电话提醒检查维保,房地产市场又不景气,公寓房越来越贬值。睢蓉叫苦不迭,总说现金流紧张,这一紧张干脆就把房子抛售出去了。
诚然睢与月工作后回省城的时候少,不清楚睢蓉哪里这么急用钱。最近一次回,还是睢与阳打来电话,火急火燎说什么睢蓉想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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