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济衍很早就见到过林榆生。
早在睢与月差点跑出学校,把他的校服哭湿出两行清泪,他回班后不得不对郑少骞解释不是他腋下汗腺发达的那天。他把睢与月送回家后,走到院子从墙边推起自行车,抬头看到保姆正进进出出往返着帮忙搬东西,院外堆了五花八门的礼盒。车库里过去空着的位置多出一台车,邹济衍认识那是辆路虎。
厨房的门开着,餐厅人影憧憧,睢与月还趴在椅子靠背上,下巴埋在臂弯,半侧着身看不到表情。她身边站着一个成年男人,手表、马甲,西装敞着怀,以庇荫的姿态,手掌压在睢与月肩头,宽大而几乎握住了她的整个肩胛骨,睢与月直起腰抬起头说了些什么,他谈笑间抬手替她把碎发别到了耳朵后面。
邹济衍偏着头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是想看其乐融融的过程,还是想看到水落石出的结果。反正回到家他躺到床上,手机搁在胸口,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大脑像一台放映机卡带在那一幕。
他在那一刻设身处地地想了很多,甚至换位思考地想了很多,可神经依旧敏感,思绪仍在弥散。亲人的离去好比一场漫长的潮雨,手足的离去更是一场实际的断肢,幻痛蛰伏在数以万计微末的突触,没有大起大落,却在任何听到、嗅到、看到、摸到,想到时冷不丁发出信号。
他自己是做过哥哥的,他能理解血浓于水的爱护之情,那不是需要权衡利弊的冲动,是不经过大脑思考的本能,所以林榆生挡在睢与月身边的样子让他不舒服了很久。
照顾是有界限的关怀,克制才能无微不至,逾越一点也会被叫侵/犯。
睢与月和睢与阳来到了浚县,邹济衍忙前忙后搬运行李,林榆生自始至终没有下车。车窗半开着,爷爷憨笑着走上前,招招手邀请林榆生留下吃饭,车里的男人却没用正眼瞧他,只是笑了笑说:“不了,赶时间。您离远点,在我盲区里,我要开车了。”
邹济衍上前几步,林榆生并没有等爷爷退后就启动了车子。反倒是邹济衍拉着爷爷退到了路边,另一手还拉着睢与月的行李箱,他目送那辆路虎消失在马路尽头,不舒服的感觉如鲠在喉,皱起眉又站了一会儿,听到睢与阳呜哇大叫才往小院走。
这间老房子里不存在秘密,至少对邹济衍来说,他不觉得自己至今的人生有值得窝藏的秘密。屋子里的桌子承载的是意义,比如七岁的那年,康芥英女士一度听信了邻居的话,带闲不下来的邹济衍四处求医问药治疗假想中的多动症,最后神医以一把算盘和一个魔方结束了邹济衍罪恶的拆家时期。
比如,邹济衍还差几个月满十一岁,邹凡潇小朋友过上九岁生日的当天,在隆重的生日宴上,她吵吵着要把自己不喜欢的那条手链给哥哥,并且还许下等哥哥过生日一定能换回来更好看的心愿,开创了生日送别人礼物的先河。
有关邹凡潇小朋友的一部分安置在了这个抽屉。省城是她没去过的地方,邹济衍带走的只有一些相片,剩下的都在康芥英手上。他从未对睢与月交代自己的过去,这件事平稳埋在土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根发芽,生者活在死者的阴影下,死者活在生者的唇齿间。
睢与月盯上邹济衍屋子里的抽屉不是偶然。第二天一大清早,邹济衍和睢与阳收拾东西的声音吵醒了她。
装药的盒子不在台面上,睢与月不好意思在邹平昌面前乱翻东西,只好先推开邹济衍的屋门寻找,环视一圈来到奖牌桌前,伸手去拉有些松动的把手。
“不在那。”邹济衍原本坐在床边系鞋带,这会儿连忙起身按住了屉,他低头看着犯迷糊的睢与月,笑着说,“我还没写完,写完了拿给你。”
睢与月忽然之间留意到昨天出门前,邹济衍也特意锁了这个房间的门,一次两次的,有意无意的,他都在打断自己探索抽屉的进程。
她完全醒了过来:“我不是找你的暑假作业,我想找那个云南白药盒子。”
盒子不在屋里,盒子在电视柜底下。邹济衍贴心地在出门之前交代,空调遥控器在窗台的纸盒箱里,电视遥控器绑着绳扔在沙发上,炮仗上厕所必须待在外面……
小狗一整个上午都热衷于对着来来往往的摩托车自行车小声狂吠,睢与月不确定那是不是狂犬病发作,心烦意乱给睢与阳打电话求证过后,干脆把它关到了门外。
屋里只剩电风扇在转,睢与月隔着房门听着闷闷的犬吠声,想起昨晚自己也是这样的姿势,邹济衍坐在床边,巧妙地避开了她的问题。
他在回避什么?
她郁闷地起身,蹬上拖鞋哒哒哒地走到邹济衍的卧室,一把拉开了抽屉。
贴画啪地断开了,抽屉里的玩意让睢与月大失所望,那些一眼看上去都是没用的物件,被摆放得很整齐,最底下铺着一条图案幼稚的碎花手绢,上面按大小依次摆放着几枚细圈头绳,半瓶纸星星、编得歪歪扭扭的自制手链、一整张脱胶翘边了的亮片贴纸、一盒马克笔,还有没写名字的田字格本。
都是些陈旧的,很有年头的,所有证据指向属于一个女孩子的杂物。邹济衍把它们锁在自己卧室的抽屉里,贴上封条,码放整齐,珍而重之地和象征着他荣誉的证书奖状放在同一间屋子里。
睢与月最初并没有往最坏处去想,也许这支抽屉是邹济衍哪个亲戚家孩子留下来的呢?她又打开了下一层,里面放着各种口算题卡,还有一张对折的卡片、一把算盘,一个魔方,余下大半个抽屉是空的,没什么看头,根本毫无看头。
只是一个收纳童年杂物的抽屉而已,睢与月在心里默默想着。
翻出那张卡片,展开过来,入眼是熟悉的笔迹,意味着这张卡片不是陈年旧物,至少邹济衍的字迹和现在没什么区别。收件呢,名字是潇潇,听起来就像女孩儿名,卡片也是粉色的,内容没写多少,最下面被用水笔画着一个礼物盒。
画得并不精美,只是个普通的几何体。
像是要寄出去的生日礼物,不然还能是什么呢?卡片是未完成时,或者是过去时了,因为什么没能寄出去呢?因为失去了寄件地址,还是因为单相思?
睢与月砰地推上抽屉,靠在桌子边,因为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而充满了罪恶,也为自己发现了一个极其难堪的秘密而罪恶到手脚冰凉,竟然不知该更厌恶窥探了别人隐私的自己,还是那个拥有秘密却没有保管好的邹济衍。
这就是他藏起来的秘密吗?
是让他装作听不懂她话意的原因吗?
不然还有什么理由。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因为他在老家有一个青梅竹马喜欢很久的女孩。
原来是这样。
睢与月把心一横,为了达成某种目的,不惜自我催眠。
一定是这样!
睢与月气血翻涌,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然后看着脚背上、地面上的一片狼藉,觉得自己更加像个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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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的山影从明黄色变为橘黄,最后连成一片火烧云。
傍晚睢与阳的声音先传进院子,他一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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