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天际染成一片灰红色,寒风卷着细雪掠过广固城的城墙。
往日里车水马龙,驼铃声不绝于耳的边塞之城,如今连袅袅炊烟,都透着一股萎靡不振。
沈郁率领的中军步兵终于在第五日傍晚抵达广固城下。
彼时北狄刚结束一轮强攻,城墙上遍布箭痕,四处都是被火烧过的焦黑,
城中守军已鏖战数日,疲惫不堪,箭矢将近,滚木礌石也消耗殆尽。
若援军再晚到一日,广固城恐怕便真要易主了。
李焕听闻援军已至,几乎是踉跄着从城楼上跑下来,满脸烟尘,甲胄染血。
见到沈郁时,眼眶一热,“末将参见将军!”
沈玉翻身下马,双手扶起单膝跪地的李焕,拍了拍他肩膀,“李副官辛苦了。接下来都交给我,你们好好休整。”
“是!”李焕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污,愤愤开口,“拓拔昊那贼子,此次不仅带了那号称能以一当百的狼骑,连投石机都带来了,今日午后还用上了火攻,意图在将军抵达前拿下广固城。好在末将不负将军所托,守住了。”
他大大松了口气,有沈郁在,广固城必然无虞。
罗狩那厮终于干了一回人事!
沈郁点了点头,“你们做的很好。”
目光扫过李焕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他招来一名小将,“先扶李副官去军医处包扎,好生照料。”
“是!”
沈郁即刻接手城防,巡视了一圈城墙,重新部署兵力,安置伤员。
原本惶惶不安的守军,心也渐渐安定。
次日清晨,北狄再次发起进攻。
这一次,沈郁亲自登城督战。
他望着在城下叫嚣的拓拔昊,唇角微勾,
他和北狄也算是老熟人了。
三年前,他与北狄军队,于阴山两军对峙。
当时率军的是拓跋烈的父兄,拓跋雄和拓跋烈。
那父子二人是出了名的保守派,虽有野心却缺乏胆魄,被他打了几回之后,便不敢再大肆进攻,只是试探着打。
今日派几百骑兵骚扰一下,明日佯攻一阵又撤退,像一群围着腐肉打转的秃鹫,既不远离,也不敢真扑上来。
如此僵持了数月,沈郁耐心耗尽,索性命凌季率一支精锐小队,趁夜绕道百里,突袭了北狄后方粮草大营。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北狄军心大乱。
沈郁趁势率军出击,决战阴山,亲手将父子二人斩于马下。
那一战令北狄元气大伤,此后几年都不敢大规模犯边。
如今换了拓拔昊上位,他倒是比父兄激进些。
年轻气盛,手段狠辣,一心要取沈郁项上人头,为父兄报仇!
此番率军突袭广固城,他打的又快又猛,不计代价。
显然是想在沈郁的援军抵达之前一举拿下广固城,以此宣告自己的崛起。
可惜!
沈郁只用了不到半日便摸清他进攻的节奏和破绽。
他亲率玄甲骑兵,一马当先,玄甲银枪如一道闪电冲入敌阵,瞬间将拓拔昊的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他身后千骑紧随,马蹄塌碎焦土,喊杀声震天。
拓拔昊不可置信的望着如杀神降临的沈郁。
他骁勇善战,以一当百的狼骑,他花了三年训练出来的利器,本该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在沈郁面前,却像是被猛虎冲散的羊群,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拓拔昊目眦欲裂,纵马冲出,长枪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刺沈郁咽喉!
嘴里还在怒声嘶吼,“沈郁!今日我必要取你狗头,告慰我父兄英灵!”
沈郁笑的轻蔑,“就凭你?恐怕还不行。”
一个利落的下腰,拓拔昊的枪尖擦着他鼻尖掠过。
两马交错的瞬间,沈郁手中银枪斜挑而出,拓拔昊瞳孔一缩,仓促间横枪格挡。
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心中不由骇然,他这一枪是全力刺出,沈郁却是在连贯中发力。
按理说力道该大打折扣才是,可这一击竟丝毫不逊于他的全力一击,此人的臂力究竟恐怖到何种程度?
两人各自策马冲出数丈,勒马回身,第二次对冲。
一枪快过一枪,枪影重重叠叠,如狂风暴雨般,枪□□向对方要害。
拓拔昊憋着一股劲,他年轻,体力充沛,自信只要耗下去,沈郁终有力竭之时。
沈郁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以静制动,枪枪化解。拓拔昊连刺十八枪,竟连沈郁的衣角都没碰到,反倒自己的呼吸都开始紊乱。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沈郁却突然发起猛攻,银枪如鞭,幻出点点寒星,拓拔昊甚至分不清哪一点是虚,哪一点是实。
只能提枪硬挡,两枪相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撞上一头狂奔的犀牛,长枪脱手飞出,自己也被沈郁从马背上扫飞出去,砸在地上,滑出数尺之远。
“保护三王子!”
北狄军中爆发出一阵惊慌的呼喊,数名亲卫拼死冲上前来,架起拓跋昊往后拖。
沈郁一枪挑飞一个扑上来的亲卫,正要策马追上,却见拓拔昊已被亲卫簇拥着仓皇后撤,绣着狼头的大旗丢在地上,被溃逃的马蹄踩得满是泥泞。
他勒住战马,枪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入泥土,望着拓拔昊被手下架着狼狈逃窜的背影,将银枪收回。
“收兵。”
此后数日,双方又交锋数次。
沈郁用兵诡谲多变,完全将拓拔昊父兄当初用在他身上那套,用来玩儿拓拔昊。
拓拔昊的几万军士节节败退,士气一落千丈,被沈郁杀的所剩无几,
这几日甚至不敢轻易出战,龟缩营中,与初来时的嚣张判若两人。
此刻,沈郁正对这面前的城防沉思,思考着下一步战局。
“将军,府里来信。”遥岑掀帘而入,奉上一封信。
沈郁的注意力从城防图上移开,接过那封信,指尖摩挲了一下上面的印记,不用拆便知是某只小狐狸的回信。
遥岑见沈郁面前摊着城防图,开口问道,“拓拔昊如今不敢主动出兵,但大雪将至,届时战线拉长,补给困难,对我们同样不利。可要寻个法子激他出来?”
沈郁将信搁置一边,示意遥岑上前。
“此次他急打猛攻,为的就是在短时间内拿下广固城,如今粮草估计消耗将尽,该按耐不住了。我猜他三日内必会出兵。”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被标记的山谷,指尖在蜿蜒的谷道上划过,“此处两侧山势陡峭,谷道狭窄,积雪身后,马蹄极易打滑受惊。你去寻李焕……”
沈郁附耳在他耳边低语交代了几句。
遥岑凑近看了一眼地形,表面上那处山谷宽阔平坦,可实际谷底只有一丈宽,秋冬积雪难化,底下还藏着暗冰,别说马,人走在上面都得小心翼翼。
不熟悉地形的人一旦被困住,便如瓮中捉鳖。
“将军是想……”
沈郁嘴角一勾,“他不是喜欢偷袭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遥岑眼睛一亮,立刻抱拳,“属下马上去寻李焕商议。”
帐帘落下,沈郁这才拆开方才搁置的信封。
夫君吾爱: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收到夫君回信,心中甚喜,连日悬心方得稍安。
夫君运筹帷幄,定能早日破敌凯旋,然玉欣喜之余,亦有几分怨怼。
偌大府邸,衾寒枕冷,玉辗转难眠,不知夫君是否也如我一般,身侧空无一人,难以成眠?
夫君若是也睡不着,那便扯平了,若是睡得安稳,我可要伤心了,为何独我一人孤枕难眠?
夫君信中只道“惟念卿甚”未免过于敷衍。
玉想知道,夫君是如何念我的?是用膳时想?还是骑马时想?是白天想的多一些,还是夜里想的多一些?
下次回信,夫君须得细细写来,不许偷懒。
说回正事,收粮之事进展顺利,至今已入库近万石,百姓踊跃,秩序井然。
若夫君军中粮草不济,定要及时传信与我,我在后方必竭尽全力筹措,勿使夫君有后顾之忧。
另有一事需告知夫君,郡守罗狩,疑其有鬼。前几日撞见他乔装出府,密会西市商贾,言行鬼祟。我担心军报或有虚假,夫君征战在外,务必多加小心。
收粮一事,玉定会小心谨慎,夫君不必挂念。夫君身在战场,刀剑无眼,千万珍重。
日日盼君平安归来,待君凯旋之日,玉定当亲自温酒,为君庆贺。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惟愿夫君安然凯旋,一解相思。
沉玉拜上。
沈郁的视线落在信末的小狐狸上,似乎能看见她咬着笔杆冥思苦想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几分宠溺,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想念。
他想,得快点打完这场仗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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