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檀缨愣了下，许久，看着蝉衣，浅浅笑了笑。
抚过她的发，“傻蝉衣。”
君权父权之下，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哪里由得了自己。
放在寻常低嫁的人家或许还有退路，可入宫这条路，从一开始，便回不了头。
不……是从她遇见他的那一刻起，便皆已注定。
蝉衣抽噎，哭得浑身都在颤。
“都怪蝉衣，娘子受了那么多罪，蝉衣什么都不知道，还傻傻地随娘子入宫，盼着圣上待娘子好……”
司檀缨拉她起来，让她坐在身边。
“怪你什么，我想瞒你的事，还能让你察觉不成？”
蝉衣哽咽，“娘子，我们回府好不好，若将军和夫人知晓，就算不能如何，也会护着娘子，让娘子往后一世过得顺心，不像宫中，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
司檀缨将她揽在怀中。
半晌，带着几分叹息。
“好，就听蝉衣的。”
.
为了快些带娘子回家，蝉衣连许多在宫中搜罗的好玩意儿都不要了，只收拾些必要的物什，一个一个打包好。
她没有想圣上会不会放她们出去的事，将军府再不如从前，保一个娘子也绰绰有余。若监门卫当真不放人，她就传信回府，将军定会入宫来救娘子的。
素问在旁看着，什么话都没有说。
借着有事回禀娘子的工夫提起，“娘子，咱们出宫，本就是为了常平仓一事，还不知得不得行，蝉衣那边……”
司檀缨将调好的香粉一点点拨入琉璃瓷罐中，小心封上。
“蝉衣性子活泼纯粹，本就不适合宫中，我私心将她带了进来，却不能真的让她一辈子都葬送在这儿。若有一日我护不住了，头一个出事的，怕就是她。”
素问揣度着娘子言下之意，心中似生吃了黄连般，苦得泛起痛。
蝉衣打小儿伺候娘子，娘子是真正将她当做姊妹放在心上的，什么事都护着，可是现在话里的意思，竟是要将蝉衣送走。
稳着呼吸深深吸了一口气，压着情绪。
“若蝉衣知晓，不会答应的。”
司檀缨倒香粉的动作稍顿，一阵风自窗棂的缝隙里穿进来，旋着腾起一阵香烟。
“……她会答应的。”
说着，放下手中的香勺。
“行了，时辰不早了，我去寻他。余下的，你替我打吧。”
素问看过去，精致的篆模里，“泰安”二字刚填了一角。
殿外，日头虽好，却时不时被云层遮住，寒风刺骨。
时辰确实不早了，若要出宫，还得征得圣上同意，再耽搁些时间，宫门便要落钥了。
素问想到什么，忽而抬步。
赶两步到娘子身前，郑重跪下。
“娘子，容奴婢先去御前打探打探，娘子若跑空，便不好了。”
司檀缨定了会儿。
弯腰，亲自将她扶起，面上平静从容。
“跑空便跑空了，明日再去便是，你总得留下，看着些蝉衣。”
素问心里也知道，可她就是怕，不知道为什么，怕得紧。
娘子入宫至今，将一年的光景，闲暇时总会做一盘“泰安”的篆香，亲自配香，亲自填香，可没有一回，像今日这般只填了一角便放下的。
近乎乞求，“娘子，便让奴婢去，好不好？奴婢受娘子的恩，不能这样的时候反缩在娘子身后。”
司檀缨失笑，“你们一个个的……”
半是无奈，“又不是金屋殿。往前殿去，不过几步路的工夫。”
正是说，几步路的工夫，应了倒也无妨。
可是素问这一去，便是许久没有回来。
司檀缨耐着性子坐了会儿，又去填适才未填完的香粉，一点点送入篆道，起篆之时，从来很稳的手兀地一颤，已成形的香粉一下碎得不成样子。
她面色泛白，紧紧捏住铜制的篆模，起身。
没有去问殿外侍候的人，那日回来她便发现了，成元殿后殿的人已全没了她从金屋殿带过来的，亦不是曾在成元殿侍候过的，都是新面孔，看身形姿态，甚至不是一般的宫人。
她只能亲自去。
披上氅衣，一步一步。她想快些走，却怎么都走不快。
跨过高槛，循着廊下去。刚走过后院这一片，便有一堵人墙挡在前头，见她坚持，跪在她面前，不挪分毫。
寒风掀起氅衣一角，司檀缨低咳两声，欲开口，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蝉衣跟那些穿着寻常宫女服饰的人打成一团。
那些人明显不敢如何伤她，故虽人多，还是让蝉衣闯了过来。
蝉衣到她身边，扶住她，面上神情紧张极了，仿佛她下一刻便会倒下般。
“娘子要去御前，她们不放，奴婢带您打过去。”
神色坚定，仿佛这真的是一处战场，她为了她一往无前，冲锋陷阵。
司檀缨闭了下眼，握住她的小臂。
面向这些跪在身前的人：“你们，可是宫中暗卫？”
没有人答。
司檀缨也不需她们真的开口，只看神色，便什么都知道了。
“宫中有暗卫的地方，只有一处。虽在内宫，一切用度却皆不走六局的账。”
“先前入宫的严娘子曾自你们那处捡到过一只纸鸢，你们现在为何在这里，不去护着那个玩纸鸢的孩子？”
话一出口，仿佛天地都静了一刹。
有些人面上神色不动，可这么多人，不是人人都压得住自己的情绪。
哪怕敛得再快，司檀缨也看入眼中。
她扶着蝉衣，感到一阵眩晕。
素问就在这时，出现在廊道尽头。身形狼狈，连发髻都乱了半边。
她入宫多年，再大的事也不曾像此刻这样，彻底乱了阵脚。跌跌撞撞跑过来，重重跪在娘子面前。
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才让字句清晰，“娘子，金銮殿上，有个孩子。”
她喘息着，眼中痛楚清晰可见。
“模样和娘子很像。他们说，圣上受朝臣立嗣一事逼迫，让人带来这个孩子，是三年前上的玉牒，今日，就要立为太子。”
隐秘的猜测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得落实，似一记重锤，砸穿心底。
有一刹失了所有力气，蝉衣托着娘子，唤她，她也不怎么能听得见。
司檀缨几分恍惚。
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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