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七年,正月十八,清晨。
天光大亮,薄雾散尽,细碎晨光透过长乐宫窗棂,浅浅落进殿内,驱散了连日萦绕的沉郁药气。
榻上静卧数日的沈清沅,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
身侧侍女连日守榻不眠,早已疲累至极,此刻正伏在床沿枕边,侧脸贴着被褥浅浅打盹,呼吸轻浅,不敢有半分懈怠。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药炉微沸的轻响,悠悠回荡。
良久,沈清沅喉间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她偏过头,极轻地闷咳了一声,嗓音干涩沙哑,微弱却清晰。
这一声轻咳,瞬间惊醒了浅眠的侍女。
侍女猛地抬头,眼底倦意瞬间褪去,满眼皆是狂喜与忐忑,连忙俯身凑近:“娘娘!您醒了?”
沈清沅眼皮微掀,眸中尚有初醒的朦胧与倦怠,脸色依旧苍白,却终于有了几分活气。她微微颔首,气息微弱:“我……无碍了。”
天大的喜讯来得猝不及防,侍女不敢耽搁,几乎是踉跄着起身,一边高声朝外通报,一边快步奔走。
外殿值守的太医与内侍闻声即刻入内,原本悬了整夜的心骤然落地。昨夜帝王狠话犹在耳边,太医院全员轮值待命,一夜未敢松懈,人人心头重压,此刻见人苏醒,皆是松了一口大气。
太医即刻上前跪坐诊脉,指尖搭在腕间,细细体察脉象,片刻后长舒一口气,躬身回禀:“娘娘脉象渐稳,气血缓缓归位,郁结渐散,已然无碍性命,只需静心休养,便可慢慢痊愈。”
与此同时,值守太监快步出宫,直奔御书房传报喜讯,将静嫔苏醒的消息层层上报。
彼时早朝刚刚散去,百官退朝,朱和均正欲移步御书房,听闻来报,紧绷整夜的脊背骤然松弛,眼底积压的郁色散去大半。
他未曾耽搁,径直调转步伐,再赴长乐宫。
待帝王踏入殿中,映入眼帘的景象,已然不复前日死寂凄凉。
沈清沅已然靠坐在床头,身后垫着柔软锦枕,长发松松挽起,容色虽依旧浅淡苍白,却褪去了濒死的孱弱死寂,眉眼温和舒展,再无往日郁结紧锁的倦容。宫人端来温软药粥,她正握着银匙,慢慢小口下咽,动作轻缓恬静。
晨光落在她侧脸,柔和了她单薄的轮廓,添了几分烟火暖意。
听闻脚步声,沈清沅抬眸看来,望见立在殿中的帝王,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怔愣,随即轻轻放下银匙,欲起身行礼。
“不必动。”
朱和均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语气是连日未见的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身子刚好,好生坐着便可。”
掌心落下的温度温和厚重,沈清沅微微一僵,随即乖乖颔首,轻声应道:“谢陛下。”
朱和均垂眸望着她,眼底藏着难言的复杂心绪。
数日昏睡不醒、缠绵病危,让他几乎以为要彻底失去这份纯粹赤诚的心意。此刻看着她安然苏醒、眉眼温和,心底的悔意与愧疚层层翻涌,压得人沉静无言。
“身子可还难受?”他低声询问,语气温和体恤。
沈清沅轻轻摇头,眸色澄澈温顺:“好多了,劳陛下挂心。只是前几日心神恍惚,一时困顿,让宫中上下担忧了。”
她言语谦卑得体,从不怨怼、不诉委屈,哪怕连日被冷落、独处深宫、积郁成疾,醒来依旧温顺恭和,半分怨言也无。
越是这般纯粹温顺,朱和均心底越是酸涩。
他看着案上那卷被收好的诗卷,想起纸页间字字泣血的痴心,再看着眼前安然恬淡的女子,轻声叹道:“是朕疏忽,让你受委屈了。”
一句致歉,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
沈清沅眸底微动,微微垂眸,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只静静回道:“君臣本分,臣妾不敢言屈。”
殿内晨光和煦,药香温软,一时静谧安然,风月温柔。
朱和均陪坐片刻,待她喝完药粥,叮嘱宫人悉心照料、寸步不离,方才起身离去。
只是这一次,他眼底的温柔尽数收敛,心底仅剩冰冷彻骨的决断。
长乐宫的温柔安宁,是他亏欠的真心。
而永和宫的深沉棋局,是他必须斩断的制衡。
帝王銮驾调转方向,直奔永和宫。
一路宫道绵长,晨光朗朗,照得殿宇恢弘明朗,却照不进帝王心底的寒凉。
永和宫一如既往雅致清净,庭中花木规整,殿内熏香袅袅,处处透着温润端庄、无可指摘的得体。
苏令仪端坐殿中,神色平静恬淡,依旧是那副温婉雍容、六宫端主的模样,不见慌乱、不见惊惧,仿佛昨夜的密信、宫外的风波、帝王的猜忌,皆与她无关。
她早已听闻静嫔苏醒的消息,也料定帝王今日必会前来。
见圣驾入殿,她从容起身,款款屈膝行礼,礼数周全、仪态端庄:“臣妾参见陛下。”
往日此刻,朱和均必会伸手扶起,温言相待。
可今日,无人应声,无人抬手。
殿内死寂一瞬,寒意骤然四起。
朱和均缓步上前,居高临下望着躬身行礼的女子,眼底温存彻底散尽,只剩刺骨的冷冽与沉沉怒意。
在苏令仪尚未反应之际,他骤然俯身,指腹狠狠扣住她的下颌,力道沉猛,不容半分挣脱。
指尖掐着细腻皮肉,力道凛冽刺骨,将她的脸庞强行抬起,逼她抬头直视自己。
宫人内侍尽数吓得跪地伏地,无人敢抬头张望,殿内落针可闻,只剩沉沉威压。
朱和均眸色漆黑冰冷,死死锁住她的双眼,一字一句,嗓音低沉淬寒,声声质问,毫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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