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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宫垣半筑凝寒色,帝心一寸落空茫

小说:

傲娇皇帝又怎么了

作者:

Scalpel

分类:

穿越架空

正月春寒未消,料峭余霜依旧裹着皇城。

依大明祖制新岁忌土,熙宁宫的营造工程自腊月封工之后,便一直静置停工。偌大工地空旷寥落,无人劳作、无匠声嘈杂,唯有半起的宫墙框架裸露在寒风之中,新砌的青砖带着湿冷的沉色,木梁构架覆着防尘麻布,整齐堆叠的砖瓦石料静静陈列,一片半成未就的清冷模样。

周遭禁卫肃立,隔绝了宫外新年余韵,此处无烟火、无礼乐、无喧嚣,只剩一片沉寂荒芜,与整座京师的新岁升平格格不入。

朱和均屏退左右内侍,独自立在宫基高台之上,负手而立。

寒风卷起他的衣袍边角,猎猎作响,吹得人眉眼生凉。他垂眸望着眼前半筑未成的宫宇,眼底没有半分营建新殿的期许,只剩沉沉倦怠。

自他决意营建熙宁宫以来,朝堂弹劾、非议、诘问从未断绝。

新年休沐期间,百官虽不上朝,私下奏疏、密折、条陈依旧络绎不绝,经由通政司递进御案,堆得满满当当。通篇字句,皆是群臣义正辞严的攻讦与规劝。

群臣口径出奇一致:陛下锐意革新,于南直隶大行裁冗节流、清弊肃贪,严裁地方冗费、紧缩朝野开支,意在为国聚财、固本安民;可转头便大兴土木、营建新宫,奢靡耗财、虚耗库银。一边苛待官吏、严裁冗费,一边兴造宫室、纵己私欲,政令与本心相悖,圣行与新政相违,何以服天下、何以肃吏治?

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奏折里的道理堂堂正正、冠冕堂皇,站在苍生社稷的制高点,将他这一年的新政功绩几乎尽数抹去,只死死钉住“修宫奢靡、言行不一”这一处瑕疵,反复诘难、层层苛责。

朱和均心底积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荒芜。

他最初登极,满心皆是明君抱负,立志大刀阔斧革新积弊、肃清朝堂颓风、整顿地方吏治,想破百年沉疴,想还天下清明,想做一代励精图治的圣明君主。

可折腾整整一年,新政破冰、步步推进,换来的从来不是朝野同心、万民归心,而是无尽的派系拉扯、人情牵绊、私心算计。

勋贵阻新政,为保世代爵禄;百官拖规制,为保自身仕途;地方瞒实情,为保宗族利益。人人张口社稷苍生,闭口皆是利害得失。

他终于看清,朝堂从不是简单的对错是非,只要是人立身其间,就逃不开利益纠葛、人情捆绑、私心牵绊。任凭他如何锐意、如何勤政、如何制衡,终究搅不散这一潭死水。

就连他想为自己修一座寝殿,求一处清净栖身之所,于繁重政务之余得片刻喘息,也要被百官攻讦奢靡、非议失德,落得言行相悖、难称明君的骂名。

寒风刺骨,人心更寒。

正当帝王心绪沉落、百感丛生之际,身后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步履声,无半分喧哗惊扰,恭敬有度。

陆承煜一身玄色飞鱼常服,腰佩绣春刀,身姿挺拔冷峭,孤身一人缓步走近,至三步之外稳稳驻足,垂首躬身行礼:“臣陆承煜,参见陛下。”

朱和均未曾回头,语声淡淡,裹挟着一身寒寂倦怠:“免礼。何事?”

“臣有密情,需单独面奏。”陆承煜语声低沉,字字审慎,贴合锦衣卫密奏规制。

朱和均微微颔首,身旁仅剩的两名贴身禁卫即刻会意,远远退至工地外围,彻底隔绝耳目。

空旷半筑的宫台之上,只剩君臣二人,一立一躬身,寒风寂寂,气氛沉凝。

陆承煜抬眸,神色肃然坦荡,不避不瞒,据实上奏:“陛下,臣辖下暗卫巡查南北,近日查实,京城崇文门外崇文义庄,并非寻常善举宗族义田,其脉络、资财、人事,尽数出自永和宫明淑妃一手筹建、统筹。”

他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将查实的内情缓缓道来:

“此义庄始建于去年三边将士、归京使臣分批返京之时,淑妃娘娘私出内帑、置田建房,专恤边关归臣、困顿士子、落魄寒儒。初时只作善举济人,数月之间,已然织就一张贯通南北、通达朝野的消息人脉网。”

“如今南直隶地方官吏私相串通、托京官周旋自保、打探新政松紧尺度,多数细碎风声、地方暗流,皆经由崇文义庄流转汇总,最终递进永和宫。朝堂之下、州县之间的隐性风向、官员私谋,淑妃娘娘尽数洞悉。”

密奏平铺直叙,无夸大、无构陷、无揣测,句句是查实的实证,字字冷静客观。

陆承煜深谙分寸,只报事实、不评妃心、不议宫闱、不参权谋,只将义庄、朝堂风向、苏令仪三者的隐秘关联清晰剖开,呈于帝王眼前。

奏毕,他垂首静立,静待圣裁。

朱和均终于缓缓转身,眸底无怒无惊,唯有一片沉沉平静。

他早觉苏令仪通透得异于常人,身居深宫,却总能精准看透朝堂人心、世事利弊,次次点醒、次次熨帖,原来并非天生聪慧,是早已悄然布下棋局,身居宫闱、眼观天下。

可他听完,心底没有猜忌、没有忌惮、没有恼怒,反倒生出一丝荒诞的释然。

连最安分温婉、最懂事知度的后宫妃嫔,都在这浑浊朝野之中,不得不暗自布局、自保谋路、窥探人心。可见这满朝文武、天下官吏,人人身陷利害罗网,果真无一人能独善其身。

“朕知道了。”

良久,朱和均只淡淡吐出四字,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悲喜,“继续盯着,不必声张,如实报备即可。”

“臣遵旨。”陆承煜躬身领命,不多言一字、不妄思一分。

二人静默伫立寒风之中,未久,远处传来轻缓稳健的步履声,打破沉寂。

陆怀瑾一身素色常服,不染官场浮躁,孤身缓步而来,望见高台之上的帝王与锦衣卫指挥使,神色坦然,稳步上前行礼:“臣陆怀瑾,参见陛下。”

“怀瑾来了。”朱和均语声松弛,带着几分倦怠,“正好,朕有话问你。”

他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问询:“近日崇文义庄声名渐起,接济士子、安抚归臣,朝野多有耳闻,你身为内阁首辅,可知此事?”

陆怀瑾闻言,坦然据实回禀,分寸拿捏极致:“回陛下,臣知晓。崇文义庄近年广施善举、体恤寒士,南北往来士子、边关归臣多受其惠,朝堂之中亦有不少官员与之有浅交,的确隐隐成为一处消息流转之地。”

他所知属实,却也有限:“臣只知其为民间善举、士人依托,收揽朝野细碎风声,却从未查到其背后出资人、统筹之人,更不知与宫闱有所关联。”

此言句句真切。

陆怀瑾身居中枢、执掌内阁,能看透朝堂派系、政令利弊、官员私心,却终究局限于外朝视野,看不穿深宫温柔布局。他知晓义庄、知晓暗流,却完全不知这张人情消息网的核心,竟是新晋得宠的明淑妃。

至此,三方信息彻底对合完整。

陆承煜掌暗卫,看透全盘隐秘脉络;陆怀瑾掌外朝,只知表象不知内核;帝王居中,此刻尽数看清整盘棋局的明暗虚实。

寒风愈发凛冽,吹得半筑宫墙寒意森森。

朱和均望着眼前空旷冷清的工地,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屋宇,望着这座他倾尽心力执掌的万里江山,心底积压已久的迷茫与倦怠,终于尽数翻涌上来。

他褪去所有帝王威严,卸下所有圣心城府,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空茫与疲惫,轻声开口,似自问、似倾诉,只说与身前最信任的臣子听闻:

“怀瑾,朕近来时常觉得,做皇帝的意义,一点点抽离了。”

一句轻叹,轻飘飘落于寒风之中,却重得压人心魄。

陆怀瑾心神一震,抬眸欲言,却又生生止住,垂首静听。

“朕初登大宝,一心想做千古明君。”

朱和均目光空茫,望着远方天际,语声低沉沙哑,满是落寞:“朕立志大刀阔斧革新积弊、清扫颓风、肃正吏治。朕以为,只要朕勤政、清明、公允、锐意,便能荡平浑浊、换来朝野清明。”

“可朕折腾了整整一年,到头来才发现,朝堂依旧是一潭死水。”

“朕裁南直隶冗费,百官便抱团自保、私相串通;朕推新政利民,勋贵便阻扰拖沓、暗耗规制;朕力求公允清明,朝野却处处皆是人情牵绊、利益捆绑。”

他缓缓转头,看向陆怀瑾,眼底是帝王从未外露的疲惫与困惑:

“原来世间最难治的,从不是法度、不是积弊、不是规制,是人。只要是人,立身朝堂、身处朝野,就逃不开私心、逃不开利益、逃不开牵绊。朕改得了天下规矩,改不了人心私欲。”

“朕如今连修一座宫室,求一处喘息之地,都要被群臣攻讦奢靡失德、言行不一。”

“怀瑾你告诉朕,朕一心想做的明君,到底是什么模样?这般困守制衡、心力耗尽的明君,做来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帝王声声发问,无半分威严威压,只剩无尽的空茫与心累。

高台寒风猎猎,半筑宫垣寂寂。

一代锐意新君,终究在无尽的朝野拉扯、人心浑浊之中,第一次生出了信念崩塌、帝心抽离的深深倦怠。

盛世太平的表象之下,朝堂依旧浑浊,人心依旧难测,明君之路,漫漫无归、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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