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一场十拿九稳而一帆风顺的结盟。
达美克斯做梦都想不到能有这么多变故。
现在好了,彻底坏了,大白天的真的做起梦来了。
又在幻想了,幻想女儿没被侍卫带坏逆反,亲儿子是个好继承人,幻想顺利凭借养子的能力谈下盟约,没有人中途搅事,谈判对手也没有捣乱掺一脚……
阿多弗斯离开后,达美克斯召来了卡丽福涅,疲惫而愤怒地质问道:“这就是你的决策?联合外人,让洛克斯的宫廷一团乱,展现出你们争权夺利的丑态!”
卡丽福涅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这就是我的决策。”
“联合这个罪名太重了,我想我的所作所为还不足以承担它。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并没有与卡尔狄斯僭主私联。我只是在比试之后关心了一下我的弟弟。”卡丽福涅平静道。
达美克斯看重他的养子,她的义兄弟,佩图拉博身上价值深重。
在洛克斯中,价值等于权力,对达美克斯越有价值,在达美克斯手中越被赋予权力。
卡丽福涅清楚这点,连赫拉孔都清楚这点。
在一个充满权力博弈的场合,两位僭主商讨结盟的宴会上,如此具有价值的佩图拉博走向了赫拉孔的竞争对手,向她表达了亲近。
这是一件严重的事吗?其实算不上。它的意味很轻,只要当事人的心态稍微沉得住气一点,它都不会掀起任何波澜。毕竟它的本质确实更接近政治象征之外的表象,即,只是姐姐在关心她亲近的弟弟。
卡丽福涅一开始也思考过这能不能刺激到赫拉孔,毕竟要刺激他,需要他沉不住气也需要他看懂那点隐晦的政治意味。
但无论如何,这个举动都不会让她有所亏损。
而卡尔狄斯僭主助她一臂之力纯属意外之喜。当然,阿多弗斯未必是在二者中更看好卡丽福涅,他只不过是乐于看见达美克斯倒霉,给他添点乱子。
“您的统治稳固如钢铁,并不会因为外人目睹了我们的一次小小闹剧就松动。”卡丽福涅温婉地笑着,不说任何一句顶撞他的话,每一个词都比最擅长阿谀奉承的廷臣更柔和,却不让人觉得虚伪厌烦。
哪怕是现在,她也沉得住气,不让情绪控制自己。哪怕达美克斯也知道,她心里也会有对父亲的怨怼,但她从不宣泄它,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对付竞争者、为国家谋取利益上。这正是一个合格的统治者该做的。
达美克斯疲惫地叹了口气。
卡丽福涅,卡丽福涅,他的孩子,僭主之女,这个宫廷中在没有比她更合适的选择了。
“洛克斯,不会有女僭主。”达美克斯下了最后通牒。
他紧盯着卡丽福涅的表情,想从中看出哪怕一点崩溃怨恨。起码,他想看见她的表情都出现一点裂缝,因为那才是她动摇自己的念头了。
卡丽福涅只是笑着,向他行礼:“我不敢妄议这个话题。您是洛克斯的僭主,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她还是没有放弃。达美克斯失望,却又不由自主地为她感到骄傲,多么坚定执着的优秀孩子。但他也没有放弃。僭主挥挥手:“你回去吧。”
卡丽福涅听命离开了。
长夜如此,白天被烈日晒得发白的砂岩在夜间缓慢散热,整座宫殿像一头巨兽正在吐息。
高海拔的夜风从高山的方向灌入山谷,穿过采风窗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远处有人在吹响一支只有群山才能听见的长笛。
宫殿内依然保留着白日的余韵,王座厅里的火炬整夜不熄,火光照在两尊铁铸神像的面孔上,将无瞳的眼睛映出跃动的阴影。
铜制的双耳酒瓶被奴隶擦拭得锃亮,整齐排列,偶尔反射出一闪而过的巡逻卫兵的影子。
大殿空旷时比满座时更具压迫感,脚步声在石柱间回荡。
倪克莎双手环胸,倚靠着石柱上。她寻声望去,迎上前,挽住卡丽福涅的手臂。一路无言,直到回到卡丽福涅熟悉的阳台边。
她的阳台从王宫一侧远远伸出,俯瞰着仪战广场的寂寥。
白日里军靴和马蹄踏过的石板,此刻只有星光和风在巡逻。她能看见山下城区里依然亮着的零星灯火,能听见更远处采石场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夜班锤击声。
“倪克莎。”她的呼唤有些颤抖,“我不明白……不,我明白。但我不愿意明白。”
倪克莎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卡丽福涅望着星夜,呢喃似的说:“你知道吗?他今天问我,为什么要让外人看洛克斯的笑话。明明是赫拉孔打算掀桌,他当时也预料到了,立刻就让卫兵制止……”
“他怎么能这样问我,我和赫拉孔的区别在哪?”卡丽福涅问。
“你比他聪明。”倪克莎毫不犹豫地说,卡丽福涅被她逗笑了。
“我没开玩笑。”侍卫认真道,“你比赫拉孔聪明,所以僭主对你的预期更高。我们很少会期待山羊把房间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作为一个勤劳的人,一时漏掉了一些地方没有打扫,就容易被指出。”
“他觉得你能做得更好。所以才严格要求你。”倪克莎宽慰道。
“倪克莎,你不用这么安慰我的。不过你说对了一半。”卡丽福涅的心情放松了不少,她开朗道,“确实有我比赫拉孔聪明的原因,但父亲比起觉得我没做好,更希望我什么都不做。”
倪克莎就要开口,卡丽福涅用指尖抵住她的嘴唇,笑道:“嘘,我都知道。放心吧倪克莎,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伤怀太久。我要做僭主,如果只是他的几句话就让我反复纠结,那我还是把着这个位置让出来吧。”
“我只想想找人说说话,还好有你。谢谢你。”她拉住她的手,认真说,“今天也麻烦了佩图拉博,你要记得去看看他。我今天不适合再活动了,这个任务交给你,告诉他我改天会亲自向他道歉说明。”
“……好。”
倪克莎爬上阳台的栏杆,跃下层楼,灵巧地无声下落。她步履轻盈,瞬息间就到了宫殿西侧的阁楼。
它还没有建造完全,佩图拉博打算亲手打造它。
阁楼在夏夜会灌满凉风,敞开的鸟笼在风中轻轻晃动,笼中的鸟儿们习惯了这种节奏,偶尔发出几声梦呓般的啁啾。
从阁楼的窗口望出去,整个洛克斯层层叠叠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远方的山脊像一条沉入深渊的巨龙的脊背,而更深处的山谷里,梯田和水库反射出星星点点的银光。
从窗口往外探,风声呼啸,仿佛能抓到云。
佩图拉博安静地呆着,忽然,一阵从天而降的沉风压下来。
风仿佛压下了丝丝缕缕的云雾,准确地落到他面前。一道熟悉的身影伸手搭上阁楼的窗口,从上翻身而下,落到佩图拉博面前。
“你也一样。你们都一样。”佩图拉博冷声道,“你们也像他们一样,只是利用我,去达成你们那肮脏的政治目的。”
他厌恶酒,无论是美酒还是毒酒。
佩图拉博皱着眉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双也曾被部分人视为神迹的异色眼睛一如既往的宁静,波澜不惊。他握紧拳头,几乎要发疯,胸膛中的怒火即将喷薄而出,嘶吼、质问、咆哮……拼尽一切地歇斯底里。
怎么会有一个侍卫刚刚好发了疯,跑到一座荒山顶上与他相遇,抛弃安稳的生活陪他创造那么多回忆。等他忘记了一切,她和她的主人又是唯二对他单纯的存在。没有那么多巧合,一切都是她算计好的!
她知道他的不凡,也知道他将降临,她特地为他而来,只为了这些献上酒盏的时刻!
瞧瞧这一切,多么完美而闭合的逻辑。佩图拉博没法说服自己不去相信它。
就在今早,佩图拉博还打算等她有时间,他有那么多问题想和她探讨,而这在倪克莎眼里只是她操控自己的一种计策。
佩图拉博深觉真心错付。他遭遇了背叛,他立刻想下了这个论断,甚至更早一些的时候,他想直接抽身离去,从此不会再前往那个花园。
但不知为何,他没有,两者都是。他既没有向她宣判她的背叛,也没有直接离开。
此时的情绪莫名熟悉,仿佛他曾经历过。一定是她,一定又是她。她曾背叛过他,眼下则是第二次。她怎么能这么对他?佩图拉博望着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委屈。
“我原以为卡丽福涅,还有你,你们和那些人不一样。”佩图拉博嗤笑一声,“是我看错了。真是精巧的伪装,连我都骗了过去……你联合她,利用我,替她自己争求权力。”
女人轻声叹息,佩图拉博紧盯着她,预备看看她还有什么能狡辩。看在他们曾经的情谊和那份莫名的预感的份上,佩图拉博愿意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那是卡丽福涅的理想,她有她的才能,她想要也合适,我当然要帮她。”倪克莎说。
佩图拉博冷漠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理想?她喜欢那些酒吗?她期待着某天有人把她毒死,是吗?”
倪克莎说:“首先,权力确实伴随着危机。但危机不会因为权力的缺席而消失,反而会增加。其次,人天然向往权力,向往更美好的生活,如果这个理想毫无价值,那你的兄弟不会为此争夺。”
佩图拉博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他该停下这场辩论,否则他又会被这个女人的花言巧语所欺骗,她最擅长这个。但另一个声音说,继续说下去,你要彻头彻尾地辩倒她,让她无地自容。
佩图拉博深吸一口气,语气急促而焦躁:“你们的人生只想要高价值的东西吗?”
倪克莎正要说话,佩图拉博看着她的表情,冷笑打断:“看来你确实想反驳我。那好,我给你这个机会。你来说说,你们还想要什么?
倪克莎平和道:“谢谢你给我机会。”
佩图拉博噎了一下,倪克莎继续说:“我需要澄清一下,价值不等于利益算计。你所说的价值与我理解的有偏差。我不会因为‘价值’去爱什么,爱才是‘价值’的来源。我们爱你,你的价值无与伦比。你很珍贵,佩图拉博。这个世界上任何会被冠以‘珍贵’‘独一无二’的事物,古董、科技、生物……它们的珍贵和价值与你的珍贵和价值不同。”
“除你以外,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无与伦比。我会用‘价值’来描述你,因为你是非物的珍宝,这无关利益。”她又叹了一口气,“原谅我的愚钝吧,愿我贫瘠的语言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卡丽福涅有她的野心,她也希望能创造一个让你我快乐安心的世界,让你不需要用引以为傲的技艺去争战,而是能去建设。我想帮她,因为我爱她,爱你。”
佩图拉博后退一步,咬牙切齿。他盯紧了她的表情,卓越的听力连心跳都难以因此,年轻的原体捕捉分析了他能从她身上汲取的一切信息,他恐惧地发现,她并不是一个欺骗者,每一句话都不是谎言。
他的心跳加快,不适到浑身仿佛有万千只浴火的蚁在逃窜。它们尚且有处可去,尽管只是在他身体里打转,可它们有一片领地得以奔腾逃亡,以此嘶吼火焰到来的痛苦,可佩图拉博没有。
他给了它们领地,倪克莎却没有给他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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