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下午三时许
奉天城的气氛,如同这闷热的午后,压抑而躁动。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小西关附近,更是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警察和保安部队的士兵们手拉着手,组成了一道道人墙,将黑压压的人群分隔在街道两侧。一边,是以一些身穿旧式长袍马褂、脑后虽无辫但神态倨傲的老者为首,夹杂着不少穿戴体面的商人模样的人。他们打着横幅,上面写着“勿启边衅,保境安民”、“激进改革,动摇国本”等字样,不少人面色激动,高声叫嚷着,话语间多是指责章少帅“年少气盛”、“挑衅强邻”、“惹祸上门”,要求“停止土改”、“与日亲善”、“恢复秩序”。
另一边,则是人数更多、衣着更为驳杂的民众。有穿着工装、满脸油灰的工厂工人,有短衫打扮、皮肤黝黑的贩夫走卒,有戴着眼镜、神情激愤的学生,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普通市民。他们虽无统一组织,但群情激奋,声音更为洪亮:
“放屁!小鬼子占我土地,杀我同胞,难道还要我们跪着求他们别打?”
“土**地,天经地义!凭什么不让我们种自己的地?”
“少帅是为咱们老百姓好!打鬼子,保家乡,有什么错?”
“这帮遗老蛀虫,跟日本人穿一条裤子!滚出奉天!”
两边隔着警察组成的人墙,互相指责,对骂,推搡,气氛火爆至极,仿佛一个火星就能引爆。警察们满头大汗,拼命维持着,喊话的声音淹没在巨大的声浪中。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关门歇业,店主和伙计们躲在门板后,紧张地张望着。一些临街的窗户后,也闪动着窥探的人影。
在人群外围,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夜枭的便衣们如同融入了背景,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躁动的人群。钟楼上,鼓楼上,附近几栋较高的商铺楼顶,也都有“偶然”出现在那里的“闲人”,或倚栏远眺,或蹲着抽烟,他们的衣襟下,藏着冰冷的枪柄,目光如鹰隼般,居高临下地监控着下方街道的每一个角落,特别是人群中心那片被隔开的空地。
“来了!少帅的车队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本就喧闹的现场更是沸腾起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着街道一端望去。
两批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轿车车队,前一后,间隔约三四百米,从不同的方向,缓缓驶入了小西关大街。车辆都是普通的福特轿车,挂着普通的牌照,车窗拉着帘子,看不清车内情形。
人群骚动起来,呼喊声、叫骂声、议论声混作一团。警察和士兵们更加紧张,拼命维持着秩序,将试图涌向街道中心的人群死死拦住。
第一支车队在距离对峙人群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车上下来十几名穿着黑色中山装、神色精干的护卫,迅速散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中间一辆车的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副官谭海,他下车后,迅速扫视一圈,然后微微躬身,对着车内。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戴礼帽,身形与张瑾之颇有几分相似的男人,低头从车里钻了出来。他戴着墨镜,看不清面容,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朝着人群中心那片被隔离出来的空地走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后方那支车队,也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停下。同样下来护卫,同样中间车辆车门打开,下来的,也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礼帽和墨镜的男人,在护卫簇拥下,走向空地。
“两个少帅?”
“哪个是真的?”
人群愣住了,连那些激昂喊口号的遗老们也有些傻眼,嘈杂的声讨声都为之一滞。
就在这时,小西关大街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缓缓驶出了第三辆车。这是一辆普通的军用吉普车,没有护卫车队,只有司机和一个坐在副驾驶的军官。吉普车直接开到了空地边缘停下。
司机跳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一个同样穿着灰色中山装,但未戴帽子的年轻男子,利落地下了车。他身姿挺拔,面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正是张瑾之!
没有墨镜遮掩,没有前呼后拥,他就这样简单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目光沉静地扫过眼前黑压压、情绪各异的人群。
短暂的寂静。
随即,更大的声浪爆发开来。
支持者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少帅!是少帅!”
“少帅来了!”
反对者们则是一愣,随即更加激动地挥舞着横幅,喊声也提高了八度:“请少帅以苍生为念,勿启战端!”
“停止土改,与民休息!”
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张瑾之面色平静,抬手虚按了一下。这个动作并不激烈,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让现场的嘈杂声竟然奇异地降低了一些。无论是支持者还是反对者,都想听听这位年轻的东北王,在这样当面锣对面鼓的场合,会说些什么。
护卫们(包括夜枭的便衣)迅速以张瑾之为中心,建立起一个内外两层的警戒圈。外层是明面的卫兵,阻挡着人群。内层则是混在人群边缘和空地附近的便衣,他们的手都看似随意地放在腰间或口袋里,目光如电,扫视着任何可能靠近的“可疑目标”。高处的观察点,更是将整个区域尽收眼底,不断有细微的手势或眼神交流。
一切似乎都在控制之中。至少表面看来,张瑾之的安保措施无懈可击。他选择第三条路线、乘坐不起眼的吉普车出现,也成功规避了可能发生在主干道上的伏击。
张瑾之向前走了几步,站在空地的中央,这里临时摆放了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算是简陋的“谈判席”。他先是对着那些激动呼喊的支持者方向,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那些打着横幅、面色激愤的遗老和商人代表。
“诸位父老乡亲,”他的声音清朗,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是章凉。今天这里**了这么多人,有不同的声音,有不同的诉求。我来了,就是想亲耳听一听,和大家当面谈一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被推举出来、站在遗老队伍最前面的代表。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穿着前清员外服的老者,姓那,人称那五爷,是奉天城里前清遗老中颇有声望的一位。旁边还有一个戴着瓜皮帽、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姓罗,是几家绸缎庄和钱庄的东家,也是商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再旁边,则是一个穿着西式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像个账房先生,眼神有些闪烁。
“那五爷,罗先生,还有这位……”张瑾之看向那个中年人。
“鄙姓钱,钱仲文。”中年人微微欠身,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的疏离和戒备很明显。
“好,那五爷,罗先生,钱先生,还有诸位。”张瑾之指了指那几张椅子,“既然要谈,就请过来坐下谈。隔着这么远喊话,解决不了问题。”
那五爷和罗老板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身后激动的人群,以及周围虎视眈眈的警察和士兵,犹豫了一下。钱仲文却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最终,那五爷似乎定了定神,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在几个同样穿着旧式长袍的老者簇拥下,走向了方桌。罗老板和钱仲文也跟了过去。
支持者那边,也有几个被推举出来的代表——一个铁厂的老工人,一个学生联合会的负责人,一个郊区的农民代表——在护卫的示意下,也走了过来。
双方代表,隔着方桌,分两边坐下。张瑾之没有坐中间的主位,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在了方桌的侧面,仿佛一个调解人,而非高高在上的裁决者。这个细微的举动,让紧张的气氛略微缓和了一丝。
“那五爷,罗先生,还有诸位打着横幅的乡亲,”张瑾之开门见山,“你们的横幅,你们喊的话,我看到了,也听到了。核心是两条:一,说我张瑾之激进改革,挑衅日本,会引来战祸,祸及百姓。二,说我推行的土改和国有集团,是与民争利,动摇地方。是也不是?”
那五爷清了清嗓子,他年纪虽大,声音却洪亮,带着一股旧式文人的腔调:“少帅明鉴。老朽等人,并非有意与少帅为难。实是忧心时局,为我三千万东北父老**!日本,强邻也,兵精械利,咄咄逼人。近日摩擦,天下皆知。当此之时,理应以柔克刚,以和为贵,徐图缓和,岂可一味强硬,刺激彼辈虎狼之心?一旦战端开启,兵连祸结,生灵涂炭,我东北繁华之地,将成一片焦土!此老朽等泣血上陈者一也!”
罗老板接口道,语气更直接些:“少帅,咱们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您推行的土改,把地分给那些穷棒子,他们懂什么经营?到时候交不上租税,地方财政何来?还有那国有集团,把矿山、买卖行都收归官办,这……这不合规矩啊!多少祖传的产业,多少人的饭碗,说没就没了?这岂不是与民争利,动摇国本?此老朽等担忧者二也!”
钱仲文扶了扶眼镜,补充道:“少帅年轻有为,锐意革新,本是好意。然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如今外有强敌环伺,内**生凋敝,正宜静养元气,安抚四方。似此等激烈手段,恐非但于国无益,反生内乱,予外敌以可乘之机啊!”
他们的话,引来了身后那些遗老和商人们的阵阵附和。
对面的工人、学生、农民代表听得怒目圆睁,正要反驳,张瑾之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等那五爷等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那五爷,您说以柔克刚,以和为贵。我想问问您,也问问在座诸位,还有街对面那些担心战祸的乡亲——”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投向更远处那些面带忧惧的普通市民,“日本人的关东军,驻扎在我们的旅顺、大连,驻扎在南满铁路沿线,枪炮指着我们的胸膛,这叫‘和’吗?日本人的浪人、特务,在我们的城市里横行霸道,欺压我们的百姓,这叫‘和’吗?日本人的商船、军舰,在我们的江河海面上随意出入,这叫‘和’吗?”
一连三问,掷地有声。那五爷嘴唇嚅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这不是和,这是刀子架在脖子上的‘和’!”张瑾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这样的‘和’,是用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尊严、我们同胞的血泪换来的!这样的‘和’,能持久吗?能保我们平安吗?皇姑屯的**,难道炸醒的只有先帅一个人吗?!”
提到“皇姑屯”,现场许多人,尤其是年长者,脸色都变了。那是东北人心头永远的痛和恨。
“至于说我一味强硬,刺激日本。”张瑾之冷笑一声,“难道别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还要笑脸相迎,说‘您受累’?别人闯进你家,要抢你的房子田地,你还要主动把地契奉上,说‘您拿好’?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着那几个代表,也扫视着他们身后那些眼神闪烁的遗老和商人:“我章凉,不是好战之人。但我更知道,畏战必危,忘战必亡!和平,不是跪着求来的,是站着挣来的!是用我们手里的枪,是我们团结一心的意志,是我们不怕死的决心,打出来,争出来的!日本人为什么敢在东北横行?不是因为咱们硬,恰恰是因为有些人骨头软!总想着委曲求全,总想着割肉饲虎,以为满足了豺狼的胃口,它就会放过你?”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斩钉截铁:“做梦!豺狼的胃口,是填不饱的!你越退,它越进!你越软,它越欺!今天它要铁路,你给了;明天它要矿山,你给不给?后天它要整个东北,你给不给?!等到无路可退,无地可割的时候,你连跪着死的资格都没有!”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不少人心头。连一些原本只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