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只响了两声，进藤光那头很快就接了起来。
“塔矢？”进藤光的语气有点意外，整体却是松快的，“有什么事吗？”
久违地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塔矢亮握着手机的指节松了松。他没察觉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变得温柔和怀念起来。
定了定神之后，塔矢亮直接把父亲即将引退，并约了“sai”在引退前下最后一盘棋的事情告诉了进藤光。
果然，进藤光在电话那头愣住了，半晌没出声。
“引退？！”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满是震惊与不解，“我的天，塔矢名人要引退？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是真的。”与进藤光激动的语气不同，塔矢亮这边倒是相当平静，“不止是在网上跟佐为先生说了，爸爸也当面同我讲了。他考虑了很久。”
进藤光又沉默了一阵。
“……也是。”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每个人走到某个时候，总会做出自己的选择。是什么样的选择，谁都没法预料的。”
塔矢亮心里轻轻一动。
他不知道进藤光是不是联想到了自己。
可还没等他想太多，电话那头的语气就重新轻松了起来。
“所以你打电话来，是想让我帮忙完成这场对局，对吧？”
塔矢亮压下心底的波澜，轻声答道：“嗯。”
“没问题。”进藤光答得爽快，末了声音又软下来几分，“正好，我也很想佐为了。对局定在什么时候？”
塔矢亮答：“下周日。”
进藤光笑了一下，说：“可以啊，那我们什么时候见一下，先把佐为换到我这边来？”
被那句“我也很想佐为”勾起了潜在心底的思念，塔矢亮一时头脑发起热来。
“要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就现在？”
“现在？”进藤光那边明显犹豫了一下，“可是……我作业还没做完哎，要不明天放学了，我去紫水围棋会所找你？”
塔矢亮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他垂下眼，飞快地找补：“……现在确实太晚了。明天吧。”
“OK，那明天见！”
进藤光一口应下。
这一通电话，完全没有出现塔矢亮所担心的情况——无论是故意推脱，亦或是冷淡以对，在进藤光身上，都没有发生。
完全看不出，他们之间已经陌路了许久。
应该是好事吧？说明进藤光已经放下了。
可是，放下也就意味着，他把那段时光里的塔矢亮，也这么放下了。
挂了电话，塔矢亮还维持着把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
*
第二天傍晚，塔矢亮早早就等在了紫水围棋会所。
他还是坐在惯常的那个位置上。只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对面的座位，都没再出现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空着的棋盘，空着的座椅。他坐在那里，竟生出一种近乎滑稽的错觉——好像只要他等得够久，时间就会自己倒流回去，回到那个进藤光会一阵风地跑进来，在门口就冲他喊“我来啦”的从前。
没过多久，伴随着大门被推开的轻响，进藤光走了进来。他穿着普通的高中校服，肩膀上随意地挂着一个书包，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塔矢！”进藤光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随即目光转向一旁，对着空气灿烂一笑，“佐为，好想你啊！”
佐为的眼睛弯了起来，他看着那个高了些许的少年，轻声说道：“小光，好久不见。”
进藤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上前，伸出了手，一把拢住了塔矢亮的手腕。
相触的瞬间，那股仿佛水波流转般的熟悉波动再次荡漾开来。
确认了佐为已经顺利“交接”，进藤光松开了手。他后退了半步，扬起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放心吧，这周末的对局包在我身上。”
顿了顿，他又有些抱歉地挠了挠头，指了指门外：“那个……我今天是逃了课后活动跑出来的，现在马上还得赶回去排练，只能先走了。”
对于现在的进藤光来说，所谓的“课后活动”是什么，塔矢亮心知肚明。
乐队，排练，舞台，和一群与围棋毫不相干的朋友。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端正地坐着，微微弯起唇角：“嗯，路上小心，再见。”
进藤光摆摆手，转身又风一样地走了，背影轻快得没有一丝留恋。
塔矢亮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慢慢收回了视线。
也许，这就是现状下，他和进藤光之间，所能维持的、友好的极限了。
*
和进藤光一起回家后，佐为很快便发现，小光现在的生活，真的非常忙碌。
高中的课业既多又难，因为之前那几年一门心思扑在围棋上，落下了不少进度，现在小光学起来明显有些吃力。可他没有放弃，依旧一点点努力着。
除此之外，放学之后他还经常要和乐队的朋友们一起排练曲子，每天的日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无比充实。
跟着这样的小光一起，佐为已经不会像小光小时候那样，成天黏在一起，围着棋盘无话不谈了。因为大部分时间，小光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周五的晚上，作业写了一大半，小光揉着发酸的脖子，往后一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一回头，却瞧见佐为独自待在房间的角落里，垂着长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进藤光怔了怔。
“呐，佐为，”他忽然开口，“反正明天是周六，这会儿我也不急着把作业全做完——来下盘棋吧？”
佐为一愣。
“下棋？”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进藤光从角落里将那张沉甸甸的实木棋盘拖到了房间中央的老位置，又搬过棋罐，自己也跟着盘腿坐下，“不过我现在下得少了，有可能不如之前哦。”
他说着，挠了挠头，咧开嘴笑了。
那是一张毫无阴霾的笑脸。
佐为望着他，心头竟奇异地、一寸寸地软了下去。
这不再是从前那个把自己逼到极限、每一日对着棋盘都浑身紧绷的小光；也不再是那个一输给塔矢亮，便慌乱地想要逃开围棋的小光。
眼前的小光，或许是终于和围棋、也和自己和解了。哪怕只是为了陪自己下一盘闲棋，他也能露出这样松快的、发自心底的笑。
——下棋，本就该是一件令人享受的事，才会让人喜欢上它啊。
佐为这么想着，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来吧，佐为！”进藤光朝他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来下棋！”
佐为也笑了起来。
“好。”
*
周日上午，塔矢家的书房里。塔矢行洋一身和服，坐在电脑前。
塔矢亮跪坐在父亲斜后方，膝上摊着一沓谱纸，手里握着笔。这是父亲作为现役棋士的最后一局，他想亲手把它记下来。
另一边——
进藤光找了一家有点贵、但环境清静许多的网吧，提前去占了最里头的位置，又特意挑了台带独立隔间的机子，务求这场对局不受半点干扰。
进去第一件事,就是弯腰确认了网线插得结结实实。
五年前那场毁于停电的对局,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再指望好心邻居的无线信号了。
佐为则是立在一旁垂眸静候。
十点整，对局开始。
系统猜先的结果,sai执黑,塔矢行洋执白。
黑棋第一手，落在右上角的小目。
白棋应以左下的星。
开局的前二十手下得很是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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