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挨到下午五点，进藤光的手机，才终于“嗡”地震了一下。
他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屏幕上，正闪着一条来自塔矢亮的新讯息——
【爸爸已经确定没事了。】
短短一行字，让进藤光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他舒出一口气，大拇指在按键上飞快地跳动，立刻回了过去：
【那就好，希望伯父早日康复！对了——你还好吗？】
发送键刚按下，进藤光正盯着屏幕等回音，下一秒，手机却直接响了起来，来电显示赫然正是塔矢亮。
进藤光原以为，在这兵荒马乱的当口，塔矢亮多半心绪低落，未必有心思跟人讲话。他先是怔了一怔，随即赶忙按下接听键。
“亮？”
“光，妈妈留在医院照顾爸爸，我已经先回家了。”
听筒那头，塔矢亮的嗓音里裹着一层进藤光从未听过的沙哑的疲惫。
进藤光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现在的医生都很厉害的，别太担心！你自己也要好好的，别太累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塔矢亮才低低应了一句：“我没事。”
又是一阵略显压抑的沉默。半晌，塔矢亮忽然极轻地苦笑了一声。
“光……”他的声音里浮起一丝自我怀疑的涩然，“你最近一直很忙，又是学校的课外活动，又是补习班。我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是不是……也打扰到你了？”
进藤光的心猛地一拎。
那些所谓的“课外活动”“补习班”，全是他为了瞒住周末偷偷跑去棋院下棋，信口编出来的幌子！
分明是自己在撒谎骗人，塔矢亮却反过来，为占用了他的时间而满心歉疚……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混着汹涌的内疚，霎时间将进藤光整个人淹没。他慌忙冲着话筒提高了声音：“不忙！我一点都不忙！只要你需要，我愿意一直陪你说话的！”
塔矢亮在那头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声叹息隔着电波传来，竟让进藤光莫名觉得眼眶发酸。
“其实，我一直在想……”塔矢亮又自嘲般笑了笑，“我以为，前段时间我提起想请你来家里住，可你心里其实并不情愿，觉得为难，才一直变着法子躲开我。我甚至在反省——我是不是，给朋友添了太大的压力？”
“不是的，绝对不是因为这个！”进藤光听得心都揪成了一团，急得连连摆手，哪怕明知对方根本看不见，“我是真的每回都恰好有事，绝对、绝对不是不想见你！”
听着塔矢亮话音里掩不住的孤单，进藤光脑海里蓦地浮起一幅画面——空旷的偌大宅邸里，塔矢亮独自一人，缩在黑暗中。
“对了！今天伯父伯母都不在家，你一个人待着，肯定无聊吧！”进藤光一拍大腿，脱口而出，“我过去陪你！”
电话那头的塔矢亮显然怔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过了好半天，他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轻轻问道：“……什么？”
“我说，我今天去你家陪你，顺便就在你家住一晚！”这主意越想越妙，进藤光说得愈发起劲，“正好咱俩也有阵子没见了，可以好好聊聊……”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反正幼狮战头一轮，自己输给村上二段，早被淘汰出局；而塔矢亮因为缺席，按规则也算弃权判负。两人既然都进不了第二轮，明天便都没了与围棋相关的安排——这么一来，就算他明天白天一直泡在塔矢亮家，也绝无半点穿帮的风险！
“你……真的要来吗？”塔矢亮的声音仍带着几分不确定，可进藤光还是听到了那一丝雀跃。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和妈妈说一声就行。”进藤光低头瞥了眼手里的翻盖手机，笑道，“再说我现在有手机，随时能跟家里联络，一点问题没有！你快把地址发我吧！”
塔矢亮没有再推辞，立刻轻声应下：“好，我马上发给你。”
挂断电话不到半分钟，地址便发了过来，后头还跟着一句叮嘱：
【你到了车站给我打电话。我家附近的路有点绕，我去接你。】
进藤光回了个【好】，便一阵风似的卷出房间，噔噔噔地奔下楼去寻母亲。
“妈妈！我今晚要去塔矢亮家住一晚！”
正在厨房张罗晚饭的美津子从水槽边回过头，手里还攥着一根洗到一半的白萝卜。对于“塔矢亮”这个名字，她早已耳熟能详。
将近两年里，那个说话彬彬有礼的孩子时常打电话到家里来。她甚至在心底感激过对方——自家这个毛躁的儿子，能交上这样一位稳重的朋友，实在是桩幸事。
“去别人家住？”美津子倒是没有反对，“那你可要守规矩，去了别到处乱跑，千万别给人家添麻烦，知道吗？对了，塔矢君的家在哪里呀？”
进藤光一边在玄关穿鞋，一边把刚收到的地址随口报了一遍。
听到那个地名的刹那，美津子顿住了。她忍不住喃喃道：“那个地段的房子……”
然而话音未落，进藤光已经“砰”地带上了大门，急匆匆地跑远了。
*
暮色四合，进藤光从约定的车站走出来时，街灯已三三两两地亮了起来。
他一眼便看见了候在闸机外的塔矢亮。
不过些许时日没见，塔矢亮似乎又抽高了一截。他穿一件深色的休闲外套，身形比从前更显修长挺拔；虽说眉眼间仍残着一丝倦色，可褪去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后，那下颌的线条、周身的气度，都添了几分锋利与成熟。
进藤光赶忙跑了过去。
一见到他，塔矢亮脸上的神情便柔和下来。
他快步迎上前，目光看向进藤光身侧，温和地颔首——算是同那位旁人看不见的佐为打了声招呼。随后，他才重新看向进藤光，轻声问：“坐了这么久的电车，渴不渴？”
话音未落，他便像变戏法似的，从另一只手里递过来一瓶乌龙茶。
“谢啦！”进藤光接过来，拧开灌了一大口，随即四下张望，“亮，去你家路上有没有便利店？我接到电话就跑出来了，什么都没带，总得买点应急的洗漱用品吧。”
塔矢亮轻轻摇头，眼角漾着一点笑意：“不必去买，家里都有。你人来了就好。”
进藤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拍了拍口袋，仍旧坚持：“真不用啊？别看我这样，我现在零花钱可宽裕多了，买几样东西还是绰绰有余的！”
塔矢亮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垂下眼帘道：“真的不用。上回在电话里同你提起请你来家里住，我就开始一点点准备了……那些东西一直在家里，连封都还没拆过呢。”
这句话一出口，进藤光捏着茶瓶的手僵在了半空，一股强烈的羞愧“轰”地冲上头顶，连脸都跟着烧了起来。
塔矢亮竟把他随口应下的一句话，那样记挂在心上，连留宿要用的东西都满怀期待地一一备齐了。可自己呢？不光拿各种蹩脚的借口一推再推，几个钟头前，还为了死守那个见鬼的“别让他发现我是院生”的秘密，险些就把一个最需要朋友陪在身边的塔矢亮，撇在了一旁。
进藤光啊进藤光，你可真是……
为了赶紧甩开这股愧疚，进藤光大声催促道：“那还磨蹭什么，我还没去过你家呢，快走快走！”
塔矢亮眼底的笑意愈发浓了，低低应了声“好”，便领着进藤光，并肩走进了暮色里。
两人一路并肩走着，约莫过了十几分钟，身后的喧嚣渐渐被甩远。那时的进藤光还不清楚，自己脚下这片地界，正是东京赫赫有名的港区高档住宅区。街道宽阔平整，干净得不染一尘，两旁的绿化修剪得整齐，一栋栋掩在高墙后的庭院，无不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静谧与矜贵。
又拐进一条幽深的街巷，塔矢亮终于在一座颇具规模的和风大宅前停住了脚步。
他指了指门外那方古朴典雅的木牌，上头镌着“塔矢”二字，语气稀松平常：“到了，这就是我家。”
说着，他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进藤光探头往里一望，整个人当场就僵在了原地——
门内，是一片精心铺陈的枯山水庭院。雪白的砂石被耙出水波般规整的纹路，几块奇石错落点缀其间；昏黄柔和的庭院灯掩映在苍翠的松影下，一条石板小径蜿蜒着，一直通向深处的和式建筑。
单是立在门口扫这一眼，便能感受到这宅子惊人的占地，以及用真金白银堆出来、却又不显山不露水的低调奢华。
进藤光爷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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