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从朝中传来时,大皇子萧瑞一脚踢翻梨花木椅,那椅子撞到后面一排博古架,上面陈列的花瓶器皿,全都稀里哗啦碎了满地。
“殿下息怒,互市令已颁发,您是巡边钦使,一会儿就要启程去关外,代表大晟与那北狄可汗签署互市文书,还请殿下速速换了衣裳。”
“还有人知道本王是巡边钦使?为什么互市令本王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怒容极盛,一巴掌打向跪拜在身侧替自己更衣之人。
脑中蓦地想起前些天萧珩上门的那一幕,他信誓旦旦地让自己上书朝廷,请求重启寒关道,那时被自己一笑了之,只当天方夜谭。
如今想来,难道他那位七弟早就预知了什么?
萧瑞的拳头紧紧攥起,面色一阵青白。
直到钦使马车停在碎叶谷入口,他看见临时搭建的驿亭,脸色差到了极点。
亭子年久失修,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衣袍翻然飞起。
这里就是他要与北狄可汗见面之地?
枯树下,尚有块平整的石头,小官铺开了要签的文书卷轴,将笔递给萧瑞。
“我泱泱大晟,就找不到其他会面之地?非要在这种地方?”
可汗阿史那心情极好地笑:“这里可不是大晟境内,而是两邦相交之地,此地签约,再好不过。”
萧瑞掩下了嫌恶眼神,心里骂了两个字:蛮夷。
兴许对很多人来说,两地通商是天大的喜事,可是在他看来,那是巨大折辱。此树此石都在嘲笑他这个傀儡。
以最快的速度签下文书,他丢了笔就走。
身后不远处,林非一身戎装,带着手下的兵垂首而立,见萧瑞向自己走来,一句“恭喜”尚未出口,就被那个凶狠眼神给震到了。
“林将军,你告诉本王,这一切究竟是谁在背后推动?”
“是我那个七弟?”
“可是他如何能有这么大能耐?”
“他不是远离都城很多年了吗?难道都城之内,还有人与他接应?”
林非抿了抿唇:“末将不知。”
“好一句不知。”萧瑞愤然甩袖,一头钻进自己马车,后槽牙咬得咔咔作响。
忽然一只信鸽扑翅着飞进了车窗,他看着鸽子传来的字条,嘴角扬起一抹狞笑。
白纸黑字几个字,栖鸾阁,鸢。
眼神一顿,手里的字条化为齑粉。
“沈鸢,原来你是这样的人。这次,看你怎么逃。”
“至于那位好弟弟,本王赌你,活不过今夜。”
随行护送的军马返回营地,林非只来得及更换便装,再次策马而去,直奔边陲镇。
互市令已发,临漳城的粮已在水路出发,而他与那一位下的赌约,见了分晓。
客栈厢房,好茶已煮上,萧珩手指轻点在桌面,等着楼下马蹄声。
不多时,马鸣声未歇,脚步声已三两下停在门口。林非一现身,就单膝跪在地上。
“与殿下的赌约,是我输了,心服口服。”
萧珩笑着扶他胳膊:“林将军不必多礼,不过是共谋天下事,你我平等相待。”
“那不一样,我是臣,君臣有别。”
听得一个“君”字,萧珩笑容僵了下。
“将军恐怕有些误会,我做这些,并非是为了储君之位。虽然父皇年事已高,长年病榻,但我坦白说,对那个位子没什么兴趣。”
林非愣住:“那殿下早年远离都城,却在暗中筹谋,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扳倒一个人,也是为了扶起一个人。”
“还请殿下明示。”林非深深蹙眉。
扳倒之人他或许可以猜到,这些年摄政王在朝堂上势力如日中天,就拿这次互市令来说,利益受损最大的,可不就是素来主张闭市的摄政王那一派吗?
可是扶起一人,又是谁?
萧珩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写了个字。
策。
三皇子萧策?
林非瞳孔骤缩,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半晌他才回过神:“不是说三殿下有隐疾,鲜少出门吗?”
“是啊,所以你才不了解他。”
萧珩脸上现出明快笑意,深沉眼眸张扬着少见的亮色。
“我三哥他,三岁能背太傅藏书,五岁作画提字,一首探园春名动都城,难得的是他不仅品学一流,还能文善武,为人谦和,是少见的天之骄子。”
林非动容,他听过这些,但都是很久以前的陈年往事,随着三皇子萧策十岁不幸落马,他再没能站起来,那些年少时的光鲜事迹也全部随之沉寂。就好像,一夜之间就没了那个人似的。
简直天妒英才。
“世人皆知三皇子有隐疾,含恨退离朝堂,却不知这些年来,他始终未曾放弃。他府里,书房被所有史书典籍堆满,不够,还堆到了院子里。他能把十年来的朝堂政令背得清清楚楚,细致到每一条律法。所谓读万卷书,不过如此。”
“至于万里路,他走不了,我替他走。你知我为什么这些年到处闲游?因为我每到一处,就是他的眼、他的笔,将所见所闻尽数写了,让他仿如亲临。”
“还有朝堂,他以字画相赠朝中官员,观察、筛选、拉拢可信之人。否则你以为互市令,哪能如此之快?”
林非浑身都在颤抖。他只恨自己常年驻守边关,无缘得见那位三皇子一面。
他在沙场多年,深知一个道理。矫健雄鹰固然令人羡慕,可是折翅之后的锤炼更叫人钦佩崇敬。
“明白了,三殿下志在天下,末将定尽绵薄之力,甘任马前卒。”
门外传来娇俏笑声:“你们聊完了?聊完了我可就进来了。”
苏棠一身明艳紫色,拎着算盘纸笔进屋。
“苏姑娘这是?”林非见她直奔自己,不由愣了。
“来找你算账啊。”
萧珩笑得喷出了一口茶,只见苏棠将算盘噼里啪啦打着:“临漳城的粮草已经装进了我青蛟帮的船,在路上了。”
“原来姑娘说的是这个账。”林非拍着胸口。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莫非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还欠我什么?”
“没有,绝无此事。”林非闭上了嘴。
说来奇怪,他自问口才不差,可是在这位苏姑娘面前,怎么总觉得处了下风?
苏棠没空看他,低头写着运粮的时间数量,将账理得清清楚楚。
算盘珠子在她手里好像有灵性,极其灵活又甚是乖巧,一个都不乱。
还有纸上的往来计算,这姑娘只要眼珠子一瞥就能报出答案。
林非心虚地暗中算了十息,这才发现,她张口就来的,都对。
“总而言之,你要的粮草都在我手里,快慢我说了算。所以你要对我好点。”
林非一阵点头,忽然觉得不对。
后半句是什么来着?
他怔道:“我对你不好吗?”
“哪里好了?我去军营找你,要通传,你知道我上次等了多久吗?还要检查随身携带物品,我一个姑娘家,能这么让你们检查吗?”
林非脸红了:“是我疏忽了,下次我会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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