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月凤把受害人家属群改名为“复仇者联盟”,在群里呼叫姚友梅:“找了律师吗?”
姚友梅答应过跟她通气,回道:“刚签了委托协议,等我们吃完饭和你说。”
黄月凤问宋蓉家在哪里,姚友梅报出巷名:“不过我们还在外面吃饭。”
黄月凤发来定位:“我们两家不远,只隔了几条巷子,你们吃完来我家一趟?我把这两天打听到的情况都和你们说说。”
姑苏区小巷多,秦琪开了地图导航,摸到黄月凤家门口。这家人住在小巷深处,是一栋独门独户的两层楼,门前种满了花,更有一树黄色花朵从楼顶垂落,占据半面墙,壮观美丽。
黄月凤来开门,姚友梅看到客厅阔大,一尘不染,问拖鞋在哪里,黄月凤说不用换鞋,招呼三人落座,宋山青问:“你老伴和儿媳都还好吧?”
黄月凤说老伴闷在楼上书房,儿媳班里有几个孩子打架,头破血流的,她这会儿在医院。姚友梅问:“她是老师?”
黄月凤说儿媳教小学,姚友梅说小学生不好教,儿媳还面临这样惨痛的失去,太难了,黄月凤叹道:“我劝她请假,她说幸亏自己是班主任,得带班,脑子填得满满当当,可以不往牛角尖里钻。不说她了,你们律师怎么说?”
秦琪详细和她说了说,听到张雯律师主张定性为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黄月凤呼出一口气:“对对对,就是这个罪!李泽凯开车是报复社会,他不死谁死?!”
秦琪立刻问:“阿姨这边的律师是掌握了什么证据吗?”
黄月凤从手机相册翻出图片,是网络群聊天截图,她亮给几人看:“撞了人,他马上在群里炫耀,他不是人,是恐怖分子!”
肇事者在几百人的游戏群里说:卧槽,哥干了一票大的,后面跟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牛逼大发”的表情包。
案发后,群友截图发到网上,被黄月凤委托的程律师团队查到。黄月凤说:“这是杀人,他非死不可!”
姚友梅气得直喘,问秦琪:“这个聊天记录能钉死他吧?黄阿姨,你发给我,我马上转给我们律师。”
秦琪攥起拳:“这就是个社会渣滓。”
宋山青悲愤得说不出话,黄月凤叹息:“我们普通人都觉得他该千刀万剐,但我们程律师说,光靠这个钉不死他,他家请的律师一定会辩称是他吓傻了,口嗨,说这不是他主观恶意的铁证。”
姚友梅更加愤怒:“谁吓傻了会说这些?这还不够让他死,那要怎样才够?”
黄月凤说:“最关键是我们受害者家属都不谅解,我们两家和柳文婷态度一致,这个很重要。可惜那三个受伤的不好说,有个是重伤,躺在ICU,还没醒,她老公说生命体征平稳,但胸啊腰啊都断了,可能会瘫,两口子都是普通工作,工资不高,还有两个孩子,我担心这家人。另外两个是男女朋友,都是轻伤,小年轻没什么主意。”
姚友梅问:“重伤的多大年纪?”
黄月凤说:“不好细问,她老公看着四十左右,她大概差不多。”
秦琪说:“要是骨折,能慢慢恢复,不一定会瘫痪。”
黄月凤摇头:“我去护士站问了,说是脊髓损伤,很严重,我上网一查,唉……”
众人都无言,宋山青问:“你们程律师还说什么了?”
黄月凤说:“他让我们三家咬死不松口,这点没问题,你们,我们,还有老柳的女儿文婷,我们三家目标一致,态度也坚决。”
秦琪问:“阿姨,柳家是什么情况?”
黄月凤说:“走的是老柳,他大名柳根发,就一个女儿,老伴走了几年。柳文婷在外企大公司搞审计,老柳亲口说过,女儿年薪百万。柳文婷的老公是海关的干部,家里条件好得来,老早就在上海内环给他买了婚房。夫妻俩生了个女儿,刚到十岁,出事那天晚上一起来的,都说什么都不要,就要死刑。”
姚友梅问:“老柳怎么没去投奔女儿?”
黄月凤唉了一声:“他也想啊,走不开。他以前是戏剧服装厂的师傅,退休后开了个裁缝店,生意好得不得了,有名的评弹演员、昆曲演员都找他做演出服,我们也找他做平时穿的。他天天说累死了,眼力也不济了,明天就关店去上海,还是一天天做下来。”
姚友梅跟着叹气:“做惯事的人,歇不住。早知道,就去帮女儿带孩子……”
黄月凤说:“老头子哪里带得好小孩?柳文婷早早请了育儿嫂。哎,她老公说,我们不能听天由命,全盘交给律师,得让检察院看到李泽凯罪大恶极,才会选择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提起公诉。我觉得在理,我老伴找我儿子的同学朋友帮忙,联系到媒体,我们这两天会接受采访,你们也准备准备,我到时通知你们。”
秦琪说:“我们会考虑。”
黄月凤说:“不能是考虑,是接受!我觉得光是媒体还不够,我们自己不能听天由命,等我儿媳回来,我让她给我录个视频发到网上,稿子我都写好了。你们别小看个人账号,这个案子网上很多人关注,说不定就爆了。我们现在必须想尽一切办法!”
姚友梅说:“是要想办法,我上网经常看到有人到处发帖伸冤。”
黄月凤再给她倒杯饮料:“我们三家一定要团结,都行动起来。”
楼上传来“笃笃笃”的响声,黄月凤着急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书房里走出一个相貌文雅的小老头,他拄着肘拐,病恹恹的,黄月凤慌忙说:“你别动,别动。”然后对三人解释,“老头子昨晚摔了一跤,崴了脚,还好没伤到骨头。”
姚友梅挥手致意,小老头问:“你们也是态度坚决吧?”
黄月凤说:“坚决,坚决,我们三家人是一条心,一步也不让。几个受伤的那边,我会再去动员,他们都没请律师,我会带着程律师的助理去,跟他们说,人得死,钱得赔,我们受害家庭都有这个权利,总归不能妥协,不能出谅解书。”
姚友梅和宋山青都点头,小老头说:“那你们聊,不好意思,失礼了。”
小老头拄拐回屋,宋山青大声道:“你慢点,慢点。”
黄月凤心挂老伴,秦琪提出告辞:“阿姨,你们保重身体,我们该回去了。”
黄月凤把三人送出门,外面在飘雨,雨丝落在脸上若有似无,无须打伞,秦琪回望从二楼垂落的半墙小黄花:“这花好香。”
宋山青说:“这是黄木香。”
秦琪领着姚友梅和宋山青走在小巷里,姚友梅问出来:“黄阿姨说接受采访,但你没有一口答应下来,是有哪里不对吗?”
秦琪说:“舆论是把双刃剑,要看怎么用。我的意见是先看他们能请到怎样的媒体,再看看记者的风格,太有煽动力的不行,过犹不及。”
姚友梅点头称是,秦琪又说:“我有很好的媒体关系,我的想法是针对整件事做个深度报道,尽可能翔实客观,所以不会太快,在一审前发布比较好。你们接受黄阿姨那边的采访也没问题,前提是先观望观望。”
姚友梅问她晚上在哪个酒店住,秦琪说是宋星推荐的连锁酒店,离得近,宋山青说:“我们要报销你的差旅费。”
秦琪说:“叔叔,我都说了,小鹿的事就是我的事。”
姚友梅说:“那也不能让你出力又出钱。”
秦琪说:“阿姨,我经济能力还行,这点小钱就别和我计较了。这样好吗,我们明天开始在家吃饭。”
姚友梅连连说:“好好好,我们来做。”
宋蓉家门口的鞋柜上有个快递,这是她和快递员形成的默契,不打电话,也不敲门,就放在门口。姚友梅问过会不会被偷,宋蓉说外面还有一道铁门,虽然锁坏了,形同虚设,但几年来没有丢过任何一单。
秦琪抱起纸箱,进门后,姚友梅拆开快递,里面是安心裤和卫生巾,秦琪难过:“只能归我用了。”
姚友梅心里疼,宋蓉的经期很规律,一般是每个月20号前后,可她用不上了。
秦琪合上快递箱,努力笑道:“阿姨,小鹿对我夸过你,她说你有时候思想很先进。”
宋蓉第一次来月经,是12岁,初一年级结束的暑假。她的同班同学都比她年龄大点,她见过,不慌不忙垫上几叠卫生纸,到新华书店找姚友梅,把她扯到一旁:“你的卫生巾在哪里,我没找到。”
姚友梅说用完了,忘记买,给她十块钱:“去红圆家买。”
红圆的父亲和姚友梅是同事,小店开在新华书店旁边,宋蓉捏着十块钱,走到店门口一看,守店的是红圆的爷爷,她一张脸臊得通红,去另一家店,老板是个大婶,她递上钱,小声说:“买包卫生巾。”
大婶摸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装好,宋蓉接过,飞快地冲出店门。姚友梅下班后,她很不高兴:“你就不能买给我吗?!”
姚友梅说:“买个东西你还不会了?你怎么只买一包,一包不够。”
宋蓉气呼呼:“你又没跟我说清楚,你自己去买。”
姚友梅忙着做饭,宋蓉气一下就算了,她迷上武侠小说,废寝忘食地看,没空生气。
姚友梅不反对宋蓉看闲书,她语文成绩一般,阅读理解做不好,作文经常写跑题,看书好歹能学点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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