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蓉不提对方的名字,姚友梅不记得了,给弟弟发语音。姚友松在公路管理局只待了几年,上调到交通局,也不记得某某了,他在老同事群里问了一圈,有人提供了信息,他转给姚友梅:“方方躲过一劫。”
某某和一个本地姑娘闪婚,他同意孩子跟女方姓,女方父母打心眼喜欢他,招赘入门,百般提携。
孩子怀到大月份,女方说某某精神不正常,以前爱说假话,后来说胡话,每次吵架都掐她脖子,力气大得像要掐死她。
女方提离婚,她父母多次劝和,直到某某病情加重,发展到抄起水果刀,乱戳乱挥,要和女方同归于尽。
女方手臂被划得鲜血淋漓,在邻居和物业的帮助下,她抱着孩子跑去医院。她家里有点小门路,亲朋们联合起来,把某某押去做精神鉴定,这才成功离了婚。
某某有精神病的消息被传开,公路管理局将他边缘化,离婚不久后,他离开单位,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姚友梅听得心惊肉跳,宋蓉辞职后,她见到某某在街边买东西,人群里干净整洁的男人,其实精神疯癫吗?
那个本地姑娘为何会和某某结婚,也是因为某某骗过了她家人吗?姚友梅发起抖来,他们的孩子怎么办,会遗传到某某的精神病吗?他看上去是正经到正派的模样,可即便如此,她和宋山青姚友兰怎么能信任他,而不是宋蓉?
姚友梅先前只听过精神分裂症,她找AI咨询此事,几个AI都分析某某高度疑似钟情妄想,这类人群通常意识不到自己生病,真心实意认定自己在和宋蓉恋爱,他骗过自己,也骗过别人。
不,不是骗,是当父母的把婚育看得太重,而某某是父母眼里不错的女婿人选。可是,不错就要催逼女儿接受吗?别说女儿没和他恋爱,就算恋爱过,女儿不能反悔吗,不能分手吗?
姚友梅悔不当初,心里大骂自己和宋山青愚不可及。2006年,两人正值壮年,却是两个蠢货,某某端来一碗迷魂汤,两人喝下,再来一碗,又喝下,喝得笑逐颜开。
女儿喊冤,父母不信,认为女儿学历和岗位都不如某某,还和已婚男人纠缠,务必眼疾手快把某某抓住。这是何等不可理喻!
至亲们殷勤地把宋蓉推向凶险,逼她竖起全身的刺,自己保护自己,却被视为暴脾气,无人深究她以暴力对抗之前,遭受过怎样的挑衅,看到过父母是如何被戏弄。暴脾气又怎样,有人骑在你头上拉屎,还要忍让吗?去他的风度!
那个笑脸迎人的斯文男人是疯子。姚友梅拿起保温瓶,倒了一杯热水,滚烫滚烫地喝下,压一压内心的惊恐。
难怪别人说酒鬼分为文疯子和武疯子,文的一头栽倒,酣然入睡,武的又跳又闹话又多,两三个人都拦腰抱不住。某某是文疯子,文明体面,就像李泽凯的律师石成峰,疯了,都疯了。
姚友梅后悔得想甩自己耳光。她在生活中其实见过精神病人,他也状若健康人,但说疯就疯了,对人说有神秘组织向他脑电波发射信号,威胁要把他抓起来,囚禁起来。他为此给官方单位上书,请求严查该神秘组织。
那人衣着得体,说话头头是道,写的文章有理有据。一开始,很多人相信他,同情他,直到他病得越发严重,随时随地扰民,反复跑去政府部门投诉,才被人怀疑精神出了问题。
在姚友梅的惯常思维里,疯子是齐州人称为桃花癫的那类人:披头散发,衣衫破烂,头戴大红花,又唱又跳,捡食垃圾为生,但医学界定不是这样,很多精神病人初期面如常人。
姚友梅想到画稿里那个满腹冤屈的稻草妹妹头,再次大哭出声。她真的爱女儿吗,如果爱,为什么不相信女儿?她和宋山青作为父母,是多么霸道,多么愚蠢,惹人生厌。
女儿说母亲犟成一头牛,可是牛也知道转弯,母亲的脑子却僵住了,在女儿死后,才回头去看前尘往事。
前尘往事俱成云烟。姚友梅擦掉眼泪,以免打湿画稿。新一页画风和配色都很明亮,是金黄色的秋天,祖母祖父家的柿子树结满果子,宋星踩在梯子上采摘,姚华清和刘志刚扶着梯子,刘召成剥开柿子皮吸溜。
门廊里,姚友梅拔着鸡毛,童凤英剥着板栗,稻草妹妹头枕着祖母的腿,玩着掌上游戏机。
姚友梅和母亲讲起某某,让母亲劝宋蓉,母亲问:“方方,你是怎么想的?”
稻草妹妹头说:“我真的没和他谈恋爱,话也没说几句。”
姚友梅说:“你还说你和赵越没牵过手!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稻草妹妹头坐起来,直视姚友梅:“好,我撒谎成性。戴眼镜的男人,我都跟他不想亲嘴,你信吗?!”
姚友梅说:“戴眼镜又不是缺点,你不喜欢,让小某摘了呗。反正可以做手术,我同事的儿子去年做过,好像叫什么准分子。”
稻草妹妹头说:“不戴眼镜我也讨厌。他把你们骗得团团转,我恶心透顶。”
姚友梅还想再说,母亲说:“千金难买我愿意,方方不愿意,你还逼她做什么?我叫你和你不喜欢的人过日子,你肯吗?”
稻草妹妹头说:“我才22岁,她就把我往外赶,不是,去年就到处请人给我介绍,老娘,你养我,是帮别人养媳妇吗?”
姚友梅说:“我不是催你嫁人,我是想让你转移视线,跟赵越断了。”
稻草妹妹头说:“我去年就不和他联系了,你一个字都不信,只晓得逼我相亲,相亲,还是相亲。”
姚友梅说:“是相亲,又不是马上嫁,双方多了解了解,谈个两年结婚,正正好。”
稻草妹妹头嗤笑:“除了让我结婚,你脑子里就不想别的事。我已经被你烦得听到结婚两个字就反胃,我不结了,这辈子都不结婚,气死你。”
姚友梅说:“你气死我有什么好处?我死了,你也不能不结婚!”
稻草妹妹头没理她,对祖母说:“家家,你女儿总说我暴躁,脾气差,其实我是被她和我爸气出来的,他俩还觉得自己是为我好。”
祖母往稻草妹妹头嘴里塞个剥好的栗仁:“我和你家爹都是旧社会走过来的,也不像你妈这样顽固。你妈到如今都没开聪明窍,我都想不明白她是随了谁。”
一老一少说人坏话说得眉飞色舞,姚友梅气不过:“妈,妈,你听清楚了吗,大猫说她不结婚!”
母亲说:“方方说气话,你听不出来?”
稻草妹妹头说:“家家,我不是说气话。你大女儿女婿太爱男人了,一个陌生男人说些花言巧语,他们就信了,我寒了心。家家,将来我要是倒霉,找了个烂心肝的男人,结婚后他才暴露,打我欺负我,你大女儿女婿可能也会为他说话,不向着我。”
姚友梅眼一横:“又说怪话!你不可能找个烂心肝的男人!”
稻草妹妹头说:“社会上,烂心肝的男人人手一个老婆,这老婆为什么不可能是我?老娘,你为什么不说一定向着我?”
姚友梅说:“我不向着你,向着谁?精挑细选,还怕找不到好男人?不准再说怪话,不结婚,在这社会上怎么过日子?”
稻草妹妹头说:“一个人怎么过不了日子?去哪里都能过日子。你的思想观念太落后了,我拜托你,不要只认死理。”
姚友梅说:“叫你结婚,怎么是认死理?你一个人过日子,勤扒苦干,家里一针一线都是自己辛苦赚的,穷忙穷忙,找个男人分担,两个人都能轻松点。”
母亲说:“家里一针一线都是自己赚的,光荣得很。你写个男字给我看看。”
姚友梅用手指在空气中虚写一个男字,母亲说:“我结婚,是干不动田里的活,要找个劳力帮我,我运气好,碰到你爸讲良心,我和他一辈子过得和和气气。你结婚,是和宋山青互相有感情,都想结婚过日子,但你运气没我好。现在这社会,每个人都能自力更生,不一定要找人搭伙过日子。方方说得对,假如运气不好,男人不光不帮你分担,还让你怄气受苦。”
姚友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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