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友梅和宋山青赶去红十字会,尸体解剖检验报告第一页有备注:应家属特别请求,关注神经系统及头晕相关病因。第二页是解剖诊断,主要发现逝者存在心血管系统先天性畸形:1.卵圆孔未闭,2.冠状动脉瘘,3,继发性肺动脉高压。
病理学分析认为,逝者的复合型先天性心脏病与临床症状具有关联性,有较高概率是导致其生前长期头晕、头鸣耳鸣伴视物模糊等症状的潜在原因。这种心血管功能异常及已知的脑静脉窦狭窄,与逝者生前出现的焦虑症状(失眠、时刻饥饿感)相互作用。
邵倩讲解:“卵圆孔是胎儿期心脏左右心房之间的通道,负责输送母体氧气和营养,孩子出生后一年内会自然闭合。没闭合的人大多数没有任何症状,但也有一部分人因它影响生活,表现为不明原因的偏头痛、头晕和肢体麻木等。”
宋山青说:“我第一次听说这个病。”
邵倩说:“卵圆孔未闭在先心病上很常见,但宋女士的冠状动脉瘘情况很凶险,你们看这个瘘管,好比在心脏的主油路上偷开了一个小口子,血液长年累月地漏到肺里,造成不可逆的肺血管改变。”
人们对伤心有个形容“心在滴血”,宋蓉的先天性心脏病是字面上的意思。宋山青说:“要是早点查出头晕是心脏问题,可能就不会焦虑了。邵医生,其实是不是有治?”
邵倩说:“卵圆孔未闭和冠状动脉瘘都能治,但是宋女士这种情况的肺动脉高压,哪怕积极治疗干预,生存期也比较有限,并且很受罪。”
姚友梅盯着报告后的附言细看:我们意外且痛心地发现了逝者生前未曾确诊的先天性心脏问题。这些发现为解释她长期承受的痛苦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医学线索。逝者的遗体帮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疾病,她的经历将警示医学生们在面对类似疑难症状时,拓宽诊断思路。
下面是解剖医师和审读教授签名,姚友梅恳请邵倩安排她和教授见一面,邵倩说:“范教授非常忙,教学、会议、手术,会议,还有坐诊……”她说着,在小程序里输入医院名称,查到今天下午正是教授坐诊时间,她说,“约满了,没事,你们拿着报告直接去诊室,我这边和他助手说一声。”
姚友梅满脑子疑问,午饭没吃好。下午,她和宋山青找到心脏大血管外科诊室,范教授带了一男一女两个助手,一看到尸体解剖检验报告就说:“我记得她,但我今天病人多,把你们排到最后可以吗?我和你们多聊聊。”
范教授不让姚友梅挂号,姚友梅想给三个医生买咖啡,但不确定是不是所有人都接受咖啡,她选择去医院对面甜品店买贵价果汁和小蛋糕。
来看病的人都称呼范教授为范主任,姚友梅便也这样称呼他:“范主任,我看过我女儿的病历,她做过很多次心电图和心脏彩超,为什么没查出来?”
范教授说心电图和心脏彩超都是常规性质,但宋蓉的先心病有很强的隐匿性,她的冠状动脉瘘情况异常复杂,增强CT才能查出来,很遗憾,宋蓉没做过;卵圆孔未闭不算大毛病,但普通彩超很可能看不到,需要做特殊的发泡实验。
此外,人类难逃惯性思维。2019年,宋蓉主诉是耳鸣脑鸣,视力下降,通过影像偏巧查出脑静脉窦狭窄,她自己和医生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大脑和神经系统,这是个非常合理但也不幸的思维定势。
男助手说:“常规心电图和彩超都给出‘未见明显异常’的报告,强化了心脏没问题的印象,使得医生和患者本人都更加专注于神经系统的排查,这种阴差阳错,在临床上很常见。很多中老年人直到发病,才知道自己是先心病患者。”
范教授说:“思维被锚定在某个领域,很难跳出来。宋女士的先心病躲在常规筛查的盲区,又披着神经系统疾病的外衣,她的案例,对我们是沉痛的教训,也提醒我们在临床诊断中,保持思维的开放性,怀疑一切,再排除一切。”
宋山青说:“我女儿出生后,总在感冒发烧,不打针输液就好不了,过了三岁才好些了,也跟先心病有关吗?”
范教授给出肯定的回答:“是的,宋女士比健康孩子更容易发生呼吸道感染,导致感冒发烧,她的病根在心脏,但症状表现在肺上。随着年龄增长,孩子的心肺功能和免疫系统都在发育,体质看似变好了,但症状都在,持续加重肺动脉的负担,人到中年,身体机能下降,都爆发出来。”
邵倩说宋蓉的肺动脉高压一旦进入加速期,后续过程很遭罪,生命质量急剧下降,相对而言,宋蓉死于车祸所致的脑疝,她走得很快,没那么痛苦。
姚友梅向范教授求证,范教授说:“这些话很残酷,但很客观。我有病人是类似情况,严重水肿、腹水、喘不上气、24小时吸氧仍然感到窒息。所以从生命质量来看,宋女士遭遇的意外,让她避开了原有疾病为她预设的那个漫长又痛苦的结局。”
听到“24小时吸氧仍然感到窒息”时,姚友梅顿时对宋蓉的早逝释然很多,她父亲是肺癌,最后半年她日夜陪护,很清楚那是怎样恐怖的死亡:每一次憋到满脸青紫的呼吸、无法平卧的夜晚、一寸寸被耗尽的生机……她极轻地吸口气:“我爸是肺癌走的,最后是活活憋死的。”
男助手说:“阿姨,呼吸上的痛苦很受罪。而且心脏原因引起的,往往更不可控。”
宋蓉吹不大充气玩具,跑不下800米,不是肺活量不足,是先天心脏病,但她长得比一般孩子高,也不是固有思维里的那种脸色苍白、动不动就得躺着的症状,没人想到是心脏病。
姚友梅落泪:“宋蓉先天不足,怪我,都怪我,我怀她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只能扒几口酱油拌饭。要是我没那么糊涂,懂得吃不下也硬吃,给她补足营养……”
范教授说:“阿姨,这个不要自责。在怀孕第8周,胎儿的心脏四腔结构完成,关键血管布局确立,你的孕吐反应大概是之后的事情。宋女士的先心病,跟孕期的营养摄入基本没有因果关系。”
女助手说:“阿姨,八十年代孕产保健知识很匮乏,您别怪自己。宋女士的先天畸形,是概率上的意外,您和叔叔在她发烧时,一次次送去卫生所,都是在救她,让她拥有了42年人生。”
宋山青说:“是我的问题,一颗瘪种子种下去,长出一根病歪歪的苗。”
姚友梅说:“也可能是瘪种子种到了薄田里。”
范教授看着这对互相自责的父母,叹口气:“宋女士的心脏,在医学上被称为畸形或缺陷,但在生命本身的维度上,它只是一种罕见形态。你们在宋女士离世后,还在为她寻求答案,你们做得很好。”
女助手说:“叔叔,阿姨,你们创造守护了一个生命,宋女士回报了你们的守护,还把守护延续给未来无数不相识的病人,启发我们更早地识别出下一个有类似罕见形态的孩子,谢谢她,也谢谢你们。”
悲剧的轨迹一目了然,但医疗工作者掌握的人体奥秘很有限。姚友梅想,宋蓉选择捐献遗体,菩萨会看到她的功德吧,惟愿这功德能免于相似病情的孩子受苦。
父亲临终前,梦见一个小女孩坐在门廊上抓石子玩,他苦涩地说:“应该是方方有孩子了,但我看不到了。”
姚友梅对宋蓉说起,宋蓉哭着说:“家爹梦见的是我,是我啊。”
姚友梅说:“范主任,宋蓉活着的时候,我总在催她结婚生孩子,以她的情况,她生孩子有危险吗?”
范教授点头:“以宋女士的生理基础去经历妊娠,风险很高,在医学评估里,会被归为妊娠禁忌症。”
女助手说:“临床中,不少孕妇是做孕检才知道自己是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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