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昀以为,在这种时刻,虞筝再怎么也该有所震惊、惊慌,目光也该有所回避、愧悔。
可她却直直地望着他,只是把脸微微一偏,鬓发散下来几缕,凌乱地铺在脸上。
“表哥怎么在这里?表哥不是应该在大理寺当值么。”虞筝轻声问道。
她口吻、神情一点都不像一个正被钳制压在墙上的人,反而像是坐在茶肆里与人闲谈一样平稳平淡。
深巷里寂然无声。街巷的喧哗隔着一重重的墙壁传过来,听起来像是隔得很远很远。
崔昀没有说话,许久薄唇才阖动,挤出几个字:“有公务。”
他这么说,像是耻于承认他为了她而告假,意外撞到她仅仅只是顺路。
“这么巧。”虞筝轻声道,“那表哥在这里多久了?”
“怎么,有什么不能让我听见、看见的么。”
“唔……没有。”
“……”又说谎!崔昀俯身,猛然凑得更近,浓长的眉眼寒沉沉地压向她,“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什么?”
“我。”
“表哥不是说,”虞筝眨眨眼,“在这里是因为公务么?”
“……”崔昀压着怒火,不愿承认他刚才的谎言,只用力收紧掌心。
虞筝手腕被他捉得痛,忍不住轻轻蹙了一下眉,只好乖乖回答道:“巷中太安静了,脚步声一来我就发现了。”
崔昀无话。所以她刚才明明知道他在,却还是肆无忌惮要挟、恐吓郑禹、肆无忌惮地露出她的真面目。
她完全不在意他了么?还是说……她打算彻底撕破两个人之间勉强维持的平静,把一切龌龊、阴暗全都曝尸荒野。
崔昀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强硬如他,此刻竟有些胆怯。他竟不敢再逼问她。
虞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秋猎之后的崔昀冷漠疏离、忽远忽近,虞筝压抑了许久,此刻眼看被他看到、听到了一切,她却竟莫名找回了一点消逝已久的快意。
她是这样残忍而敏锐,看出来他明明满怀震动与挣扎,却没有和上次一样愤然而去,而是将她压在这里——压在墙上、压在他身.下。
他抓得她这样紧,是在抓住审问一个犯人,还是根本舍不得放开她。
虞筝仰脸朝他笑:“可惜刚才没听出来是表哥的脚步声,不然,我刚才就不那么凶了。”
“……”
虞筝觉得这话大概有点挑衅,但崔昀很奇怪地没有生气,反而眸色顿了顿,握住她手腕的掌力道也似乎松了松。
“表哥被我刚才的样子吓到了吗?”她轻声地问。
和刚才巧笑嫣然、媚眼含刀的样子判若两人,此刻的她语气轻轻的,仿佛有些小心翼翼,仰起的小脸模样看起来竟然很乖。
崔昀滞了一瞬,强行将眼前这个蜜里藏刀的女子和从前乖顺温驯的样子剥离开。
他冷道:“你可怕的样子还少么。”
“哪有表哥说的那么坏。”虞筝娇嗔,“表哥……若猎场那位死去的孙大人不是好人,表哥还会生筝筝的气吗?”
“他是不是好人,自有律法裁定。就算再十恶不赦之人,也自有王法刑律惩办。任何人不得滥用私刑,否则,法将不法,国将不国。”
虞筝当然不信这些。可又觉得崔昀说这些话的样子,很是惑人。因为他义正言辞,并非徒有其表,而是他这么多年在大理寺办案捉凶,言能践行,数年如一地笃行此道。
持身正,则所言铿锵。虞筝今日才知道。
可她持身不正,连话也说不过他。
她只会乱人心神的招数,只好长睫一垂,囚在他掌心的手腕彻底松了力道。
她哀哀戚戚道:“那表哥抓我去大理寺吧。将我严刑拷打,判罪结案,再午门问斩。”
“虞筝!”崔昀咬牙切齿看她。
虞筝抬眸,眸子清亮又噙着一点不明显的狡黠:“表哥舍不得吗?”
“……”
“那表哥将我就地正法,亦可。我绝无怨言。”
虞筝仰脸闭上眼,彻底靠在布满青苔的墙上,把一切丢给他。
“……”崔昀良久无话。
他只感觉一股又怒又涩的烈火快要烧穿肺腑,后槽牙咬得都在发酸。
她明知道他不会。
崔昀不吭声,掌心力道不断收紧,几乎快要将虞筝的手腕擒断。她疼得皱眉。
没睁开眼,虞筝听见耳边的男人说——
“若我有证据,你今日就不会是在这里。”
虞筝慢慢睁开眼。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布满的血丝和眼睑下淡淡的青影,像是昨晚没有睡好。
“表哥,疼。”她轻声。
崔昀没有松手,像是要把那种无法掌控自我的怒火全发泄在眼前这个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身上。
“表哥……”虞筝的手真的快要断了。
崔昀定定看着她,一瞬之后,终于卸了力道。他还握着她的腕骨,将她钳制在墙上,凛冽狭长的眉宇怒火未散,余下眼尾一抹猩红。
虞筝扭了扭手腕,见他不肯放,她也顺从,仰脸望他:“若我真那么坏,表哥今日听到了这么多,我早就心狠手辣,将表哥灭口了。”
“那你来。”崔昀道,嗓音沙哑。
虞筝没说话。崔昀一顿,又冷笑道,低眸睨了她一眼:“不过看情形,你恐怕没有那个本事。”
“……”
“你的武功是从哪里学的。”刚才她从他背后出手,身手之快,完全让崔昀意想不到。
虞筝眸色动了动:“在清州学的。”
“清州?”
“嗯……”
“还说谎。”崔昀攥紧力道,“虞家百年书香门第,何时从了武道。更何况你是女儿家,断不会叫你习武。”
后颈蹭着一片潮湿的青苔,手腕上是崔昀灼热强势的力道,虞筝身处在冰火两重天。
崔昀离得极近,冷冽的下颔像刀一样指着她。
虞筝心口怦怦直跳,可她仍旧只能继续说谎:“表哥,真的是在清州学的……早前几年寄来京城的信件,表哥不是都知道吗?继母不慈,我在清州的日子过得并不好。所幸府中仍有几个母亲生前善待过的忠仆,其中有一位老护卫,年轻时在家乡府衙做过几年皂快,有些身手。他见我着实可怜,才偷偷教了我一些防身的拳脚,让我得以自保,不至于被人欺凌丢了性命。”
虞筝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轻,眼帘渐垂一颤一颤,思及往事,白皙娇弱的脸上写满了可怜。
崔昀禁锢着她的手腕,低头看她。身.下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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