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铃响了。整个小房车里都充斥着“哔哔哔”的蜂鸣声。
周向青从折叠床上爬起来,扳下闹钟的开关,然后从冷柜里抽出一根昨晚准备好的能量棒含在嘴里。她穿好衣裤,把头发梳齐,松松地挽成一条粗麻花辫垂在身后,接着拌了一碗谷粒、碎蔬菜混合黄粉虫的鸟粮,拉开房车车窗,把小碗放在窗外用铁丝拧成的架子上,然后又倒了一小碗清水。
用不着她叫,一只八哥就从窗户对面的灯柱上稳稳落了下来。它歪头看了看小碗,随即高高鼓起胸口,发出一连串跟闹铃一模一样的尖锐鸣叫。
“别叫了,已经起床啦。”周向青伸出手臂,用食指去捋八哥胸口上的羽毛。但八哥却不让她摸,一扑翅膀,跳上小房车的车顶,逃出了她的视野。然后一连串蜂鸣声又从那里冒了出来。
“你这家伙。”周向青抱怨了一句,关上窗户。能量棒已经大部分融化完毕,只剩短短的一截还在她嘴里。她索性把它嘎嘣嚼碎,就着一口冷水漱了口,一起咽下肚去。
接下来就是检查一遍工具包,戴上手套,再把那顶陪了她不知多久,也从不离身的红色帽子扣在头上。那帽子上绣着一个青色的货运飞船标志,货运飞船中央是一道黄色的闪电。
然后是最后一步,坐在房车门口的踏步上穿好鞋子。
“胖球,我走啦!”周向青跳出房车,锁好门,向八哥挥了挥手。
但胖球正撅着屁股大吃谷粒和小虫,没空理她。
周向青自己打着小电车,开上坑坑洼洼的道路。这条路是压路机从无数废弃物中间硬生生轧出来的,每次都颠得她屁股痛。因为在这里,构成地面的不是土壤和石块,而是上个世代累积下来的垃圾。细菌在享用完能够分解的有机物后早已饿死,如今剩下的都只是塑料、玻璃、金属、水泥之类任何生物都不能食用的东西而已。
不,还有人类。
某种程度上说,人比细菌还要顽强。
——虽然说既然有人就会有细菌——但,人就是比细菌还要顽强。
之所以仍然有人生活在这里,是因为这些废弃物还有回收的价值。除了常见的塑料和金属之外,最值钱的是上世代留下的芯片等各种电子元件。只不过它们就像珍贵的矿藏,不但稀少,还往往深深埋藏在废弃物构成的山丘之下。
同样的丘陵起伏连绵,形成不知什么原因产生的废品巨坑的一道外环。据说这般大小的巨坑还有九个,而在九个巨坑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那是世界的源头,也是世界的终结。
实际上没人见过什么所谓的黑洞,更不知道什么源头或是终结。这段话只是居住在这里时间最长的老陈伯喝醉了酒胡说的而已。周向青从没在这里没见过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她只是和其他人一样收集废品,从中分拣拆解出有价值的可回收物卖给每周来一次的收购商,并换回每日的生活必需品。她不会像已经掉了牙的老陈伯那样瘪着嘴,用抑扬顿挫的声音说什么“这就是我等废品人的生存之道”,但人生就是这样一成不变地过。
啊,不过,也不完全是“一成不变”。
地面传来一阵猛烈的震动,逼得周向青停下了车子。一条巨大的机械鲸鱼撞破了地表腾空而起,圆润的机身在画过一道弧线后,一个猛子扎上远处的丘峰。那泛着金属光泽的长尾欢快地甩动着,把那巨大的身体重新送入这片废弃物的固体波涛之下。被这一跃卷起的废品碎片在晨曦中如天花般散落,形成一道五光十色的帘幕。此时,一声悠扬而清亮的啸叫才传到周向青的耳畔。
散布在沿路的其它房车也在鲸鱼啸叫的余韵中各自亮起灯,穿着工作服的人们涌上道路,彼此寒暄着向同一个方向汇聚。周向青也不由得重重拧下小电车的电门,迫使它痛苦地抖动着,跟着人群一同冲锋。
因为那条鲸鱼每次出现,总会把一些原本埋藏在地底深处的废品带上地表,而这正是捡到值钱东西的好时机。在人们把这里挖到塌方之前,能多挣一点是一点。某种程度上说,他们就像细菌寄生于人体一样,寄生在这条鲸鱼的身上。
虽然他们并没有真的寄生在这条鲸鱼的“身上”。
这当然只是一种修辞。
“这当然只是一种修辞。但如果鲸鱼不出现,那么废品就不会流动,那么有价值的东西就不会被翻出来,那么我们的收入就会少很多,甚至活不下来,统统饿死。所以,没有鲸鱼就没有我们,那么我们……”
“但这些废品是鲸鱼制造的么?并不是,好吧。虽然我不知道为啥地底下会有鲸鱼,我也不知道那玩意吃什么活着——操,我都不知道它为啥叫‘鲸鱼’。话说,鱼又是什么?”
“你连鱼都不知道?鱼就是生活在土里,吃蚯蚓为生的动物。”
“嗬,行,那你说,蚯蚓又是什么?”
“蚯蚓是一种吃土的虫,跟向青用来喂那只鸟的虫子差不多。”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屁话。鱼吃蚯蚓,鸟也吃蚯蚓,那鱼就是鸟吗?”
“鱼怎么可能是——”
“得了!闭嘴,你们两个蠢蛋!专心干活!你看看你干的那什么玩意,焊锡粘得到处都是!电路板都给我烧焦了!还有,不要再把针脚给我掰弯了!”工长大声咆哮,把扳手在工作台上敲得铛铛作响。
周向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上的动作也一点没慢,只是心里暗暗发笑。李宝峰、李宝岭这对傻宝兄弟三十五六岁,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和蔼、笨拙、妻子比他们伶俐不少的普通大叔。他俩平时一斗上嘴,就没完没了,奇话百出。不过,也算是无聊工作中的一点乐趣。
工长把傻宝兄弟训斥了一顿,踱着步子摇摇摆摆走开了。他才刚走远,李宝峰就低声埋怨:“你看你,问个没完,害得我也被骂。”
李宝岭反唇相讥:“谁让你啥也不懂还硬装。向青那个小小的鸟,跟那么老大的鲸鱼,能是一种东西吗?这话任谁他也不能信。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边还真的没见过别的鸟呢。”
李宝峰:“只有城里才有鸟。向青的鸟也是城里来的。”
“得,又开始瞎说了。老杨也去过城里,可没听他说城里有什么鸟。”李宝岭丢下手头的焊枪,伸长脖子叫道:“向青,你的那个鸟,是城里来的吗?”
周向青一愣,手上的活也停了下来。
“呃……我不知道。”她说。
李宝峰踢了自己兄弟一脚,低声道:“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忘了那谁……”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渐渐听不到了。
“胖球是从哪里来的,这一点我还真没想过。”周向青像是没听到李宝峰的话一样,慢慢补充道。一丝黑色的情绪从她的心底泛起。她不由自主地抵触这类话题。
“没想过也无所谓,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李宝峰急忙不自然地笑着说。
“是啊,我们也不是特别想知道。”李宝岭同样不自然地笑着附和。
“可能它真的就是从城里来的吧,迷路了,太远飞不回去了。”周向青接着自己刚才的话继续说。
“没错,就是这样。”傻宝兄弟一同用力点着头,同声说道。
“什么没错啊?又不干活在说话!还干扰人家向青!”工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背后冒了出来。“你看看你这攒了多少件了!拆不完不准吃饭!”
傻宝兄弟闭紧嘴巴,退回自己的工作台去了。
“别老搭理那两个蠢蛋。这两个活宝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工长骂完这一句,又道:“是这样,向青,今个儿老杨那边,貌似挖着了什么特殊的宝贝。他怕那头的工人拆坏了,就想借你过去。我说最近我们这边活也很多,帮忙可以,但得分我——我们三成。你猜怎么着?老杨,那个老杨,居然直接答应了。我揣摩着,大概不是什么便宜玩意。怎么样,向青?要不要去看看?”
“什么东西啊?”还没等周向青回答,李宝岭的脑袋就已经凑了过来。
“肯定是今早鲸鱼翻出来的。八成是上个时代的玩意。”李宝峰说。
“说的什么屁话。埋在这里的哪个不是上时代的玩意?”李宝岭反驳道。
“我是说……”
“你别说!你两个都别说!老实闭嘴,干你们的活去!向青,怎么样,去看看?”工长眨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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