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青第二次穿过这片布满仿生人肢体残骸的原野。
她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初进学院的时候。那时的天空虽然也是血色,但似乎还没有那一轮巨大的黄色满月。另外,道路末端那个由歪歪扭扭的生锈铁栅围出的破烂小院,如今窗户黑洞洞的,烟囱冷冷清清,原本堆着仿生人残骸的小推车也空无一物。
这跟上一次相同,但又不相同。
周向青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她又说不出所以然。然后她意识到,既然已经来到了之前的铁匠小屋,就意味着或许可以通过这里直接回到学院去。
周向青犹豫片刻,穿过院子,走上台阶,去推小屋的屋门。
包木门的铁皮在石头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巨人铁匠果然已经也不见人影。门口的鞋柜、客厅的餐桌、工作室的门帘、工作台上的工具,统统都消失不见。之前摆放着无数仿生人头颅的架子,如今也空无一物。
大概原本的主人已经放弃了这个地方。
但是,角落里那一扇印着学院徽章的小门,仍然还默默地等在原地。
周向青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门前,用她圣女草纤维组成的手指轻轻按上厚实的门扉。这扇门跟门框严丝合缝,上面沾着一层厚厚的烟灰油垢,看上去就像学院成立百年来,就一直封闭至今。
这后面是“那个人”,弗莱,单独为她而保留的空间吗?
周向青不知道。
但是,沈愈能够动用这个空间来囚禁王鹤北麾下的许多少年,足以证明它只是学院尘封已久的工具。所谓仿生人墓地,或许不仅是指现实中那个用来储存仿生人零件的仓库,更是指这个用来埋葬、处理仿生人灵魂的虚构领域。
巨人铁匠之前就在这个墓地,把仿生人的灵魂从身体上剥离出去;而沈愈如今也在这个墓地,把人类的灵魂缝合进仿生人的身体。
但是,为什么“那个人”要在她进入学院时,把她拉到这个地方?
这是邀请,还是提醒,或是预警?
周向青还猜测不到那个人的用意。
但或许,打开眼前的门扉就能够获得答案。
周向青手上用力。木门震动起来,缓缓打开。多年积累的尘土簌簌落下,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忍着那味道,钻进长长的走廊。
在走廊的末端,又是一扇带有徽章的木门。
她把全部体重压在那扇门上,用力向前推去。
“她回来啦!”
周向青抬起头来。
她面前的房间里亮着暗红色的灯光。工作台上散乱放着各种工具。两侧的架子上摆满了仿生人的头颅。刚才发出声音的,就是工作台上的一个已经被拆开一半的脑袋。它用扯出来扔在一边的眼睛看着周向青。
原来扇门的两侧是两个完全相同但又不同的空间。只是巨人铁匠并不在这里。这个发现让她有些失望,她本以为那扇门后会是什么重大的秘密。
“你回来啦。”那个脑袋说。
“是啊,我回来了。”周向青回答。
“你可真的是大变样了呢。”脑袋说道。
周向青没有回答。
她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人类的青年女子样貌。虽然那也不过是虚构的产物,但好歹要比现在体面得多。如今的她,除了仍旧肮脏的胸甲,残缺的右臂,还有一个膨胀臃肿类似漩涡一般,取代了她原本头部的东西。
架子上的其它脑袋也一起看着她。“大变样了呢!”脑袋们轰然附和。
周向青撇开那些脑袋,撩起门帘,走出房间。她不想听这些脑袋的聒噪,但如果能跟那巨人铁匠聊一聊的话,或许能够明白些什么。
然后她透过窗子看到,远处的山坡上,那一轮巨大的浑黄满月之下,矗立着一个高大、苍老的人影。
巨人老铁匠站在山脊上,眺望着下面无边无际的原野。那背影看起来竟有些寂寥。
周向青没忍心开口。但她踩过仿生人肢体的咔嚓声响还是暴露了她的存在。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大声说道:“相比上一次,你大变样了啊。”
他的声音像是要压倒仍然回响在他耳畔的叮当敲打声一样,高亢而有力。
——是的。我大变样了。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老铁匠问。
周向青一时不能回答。
现在的她不是人,也大概称不上是仿生“人”,更多算是一种仿生人的残骸被活化机械所附体的……怪物。但若是真的如此,恐怕不能解释为何她的思绪从未如此清晰。而她的目标也不再仅仅是跟随“那个人”留下的提示,而是寻觅这个世界的,也是她自己的历史。回答了这些问题,她才能明确地回答她到底是什么。但得知了历史之后,她的意识仍然是她过去的延续,她做出的选择仍旧是为了她的未来,而不是为了什么别的。
——我依然是我。
“但你真的就是你吗?”高大的巨人铁匠猛地回过头来。“你看下面!”
在山坡下面,一团烟尘正在不断翻腾。
那是另一头怪物正在仿生人肢体的残骸中挣扎。它像是许多并不相关的东西拼接起来的,两只手接在一条腿上,而这一条腿又是从一张血盆大口中伸出来。许多躯干首尾相接,拼凑成一跟像是蜈蚣一样的长长分节身体,但这古怪的部分又只是它的尾巴。更别提还有许多头颅三三两两地排列在它的脊背上,像是剑龙的骨板,但其中还混杂了不少四五节、六七节长短不一的手脚,这又让它看起来像是海底的礁石和飘摇的水草。
这个扭曲的怪物就一面发出凄厉的尖叫,一面疯狂地在仿生人的残骸中奔跑,滚动。它似乎是因为自己具有太多的肢体而感到痛苦,又似乎是认为自己的肢体不够多而想要把地上的肢体拼接在自己身上。
“那就是意识的混沌。你以为你是一个完整的自我。但你的自我不过是从别处偷窃来、拼凑来的东西。你以为美好的一切,在他人眼中不过就是丑恶的怪胎。跳出我们自身之后,没有任何功能是有序的,没有任何思考是逻辑的,所有的想法、决定,都不过是这样一团混沌的产物。这样的你,还算是‘你’吗?我劝你还是放弃这样天真的想法,回去吧。依靠纯粹的本能,遵循简单的程序,回归你自己的身体,安安稳稳地做一个机器人,难道不好吗?”
下面那头怪物,望之令人生厌。
这难道就是王鲤渊手下的那些少年们最终的样子吗?
但她自己现在的样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不过,如果这就是她的本质,那她难道不应该先承认它,接受这个事实吗?
就像她跟王鲤渊说的一样,过去总是确定而令人恐惧的,但未来总可以改变。如果不去接受过去,又谈何改变未来呢?
——我仍然是我。周向青答道。
巨人铁匠深深叹了一口气。伤感,且惋惜。
“这样的话,那么你就下去那里吧。”他指着那怪物的方向。“你就去那里,确定一下混沌真正的模样吧。只不过,无论结果如何,不要抱怨,也不要后悔。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周向青沿着那山坡,跌跌撞撞地走去。
这条路并不远,但坎坷而又漫长。伴随着怪物刺耳的尖叫,踏出向前的每一步都越来越困难。她听得出,那叫声中有痛苦、有愤懑、有悔恨、有不甘;但还有欲望、有理想、有企图、有谋划。如果说它不含有任何智慧,那么是对历史与经验的不尊重;如果说它是深邃到无法认知的思考,那么是无视现实的妄想。
它诚然是一种可怕的、扭曲的存在,但它的存在本身又必须去正视。
我们通过凝视混沌的神秘,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可怖的怪物。
那没有头部的躯体上,也有无数双黯淡浑浊的眼睛在望着她。
随着一声钻人心肝的尖叫,那怪物腾空而起,在满月的橙黄柔光中抹出一横浓重的黑影,重重地向周向青翻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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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什么情况?”胡子毛茸茸的土拨鼠问道。
“计量表重新开始动了。”年轻的学徒回答。
“所以我才问是什么情况?你不是一直在看监控仪表吗?”
“什克洛夫指数和坂东……”李想说到这里,看了姜原一眼,改口道:“情绪指数一直无法提升到足够的标准,就是卡在这里。但就是刚才,指数突然达标了。混沌体正在成型,只是——”
仪表发出滴滴滴的报警声。
“有人断开连接!”另一个年轻的学徒惊叫道。大屏幕上用来监控那些少年们状态的一个巨大树状图中,有一个分枝变成了红色。
“不要慌!”土拨鼠大声命令。“你们什么情况没见过?不就是损失个把人而已。数据有什么异常?”
“意识同步出现问题,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心率已经失常……”
滴——
一根红色的分枝变成了灰色。
“可能是随机性的意外。整体仍然在合格线。个体有损耗是正常现象,继续观察。”土拨鼠命令道。
“是。”学徒们齐声答应。
土拨鼠看了一眼姜原,道:“让你看笑话了,这些臭小子只知道教程里面的内容,见了真事就着慌,真是些不成器的东西。”
姜原答道:“有您栽培,日后还是有前途的。再怎么说,在您眼前出事,也比自己管现场着慌了强。”
土拨鼠听了这话,两个鼻孔喷出一股气来。“看来你小子也算懂事。”
姜原报以微笑。
土拨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一阵刺耳的铃声拉开了他的视线,逼着他伸手抓起附近墙上挂着的红色电话。在听到电话那端声音的一刻,土拨鼠的眼神变了。
“是!沈院长,数据还没有达到标准线,所以迟迟不能执行程序……是,您派来的人也在等待,他就在我旁边待命。”土拨鼠瞟了一眼姜原,又继续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但不符合指标的话强行导入……是,我知道了。我尽快完成。”
土拨鼠挂掉了电话,抓了抓他毛茸茸的胡须,表情有点困惑。
姜原笑道:“是沈院长,不是臭老娘们啦?”
土拨鼠哈哈两声,说:“臭老娘们是对她的爱称。”
姜原对这笑话不置可否,反问道:“你这里居然能跟学院直接通讯吗?”
“只是上面牵过来的一条风筝线罢了。”土拨鼠收起笑容,对自己手下的学徒们喊道:“我们再观察三分钟,如果三分钟后没有数值波动,那么就启动融合程序。”
“也不管指标了?如果你没弄成,那帮小孩可就都……”姜原说。
“所以沈院长到底让你来干什么?”土拨鼠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姜原的话。
“沈院长只让我负责安装最后的启动程序,别的我一概不知道。”姜原回答。
土拨鼠一脸怀疑地盯着姜原,而姜原默默把土拨鼠的目光顶了回去。土拨鼠咳嗽两声,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院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后,就对着他的学徒们喊道:“三分钟了,小子们!各就各位,启动预热程序!”
学徒们一齐立正答应。
“终止催眠类药物给药!”
“催眠类药物给药已终止!”
“启动思维诱导程序!”
“思维诱导程序已启动!”
伴随着土拨鼠和学徒们的一唱一和,一场多人的合奏终于开始了。在这些少年的个体意识都达到类似的混沌临界点后,他们开始抽掉个体与个体之间的隔板,挥动小小的指挥棒,让这些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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