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收到花的那天,M-0差点把整个房间重新布置一遍。
起因是芽冬送来的三盆雪隙花。
花不大,白色的花瓣薄得透光,根部带着一点浅蓝色。芽冬特意挑了花期较长的品种,还附上一张养护说明,写明每天需要多少光照、浇多少水,以及温度低于多少时必须移回室内。
M-0拿到说明以后,立刻开始计算最佳摆放位置。
它先把花放在窗台上,测完光照,觉得不够;搬到床边,又担心夜间温度偏低;最后打算把小雨的床整体向窗边移动二十厘米,顺便调整照明系统。
许长宁进门时,正好看见它准备拆床头固定件。
“你干什么?”
“优化植物生长环境。”
“你打算把病人也一起种进去?”
M-0停住了。
林弥坐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小雨躺在床上,右手搭着一块软垫,听见许长宁的话,也跟着笑起来。她现在说话仍然费力,大部分时候靠终端交流,但笑的时候已经能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许长宁把M-0手里的工具拿下来,重新检查了床头的固定装置。
“床不用动。花放到移动架上,白天推过来,晚上移开。你要是真有精力,去把那辆车的第三版设计改完。”
M-0认真纠正:“目前是第二版。”
“那就把第二版改完。”
“已经完成。”
“完成了为什么还没送审?”
“正在核对第十七项安全参数。”
许长宁看着它,半天没说话。
林弥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许医生,你别催它了,它比我们还着急。”
“我知道。”许长宁把检查记录放到床边,“所以才得有人看着它。昨天为了给车减重,它差点把扶手拆掉。”
M-0立刻解释:“只是提出备选方案。”
“我否决了。”
“是。”
小雨笑得更厉害了。
她伸出右手,慢慢抬起食指,碰了碰放在软垫上的那支短笔。动作很小,也有些吃力,但这次没有辅助,她自己把笔往前推了一点。
林弥看见了,立刻凑过去。
“你现在能这样动了?”
小雨点头。
M-0马上补充:“今天上午已经完成三组主动训练,动作幅度较上周增加,但耐力仍然有限。”
林弥看着小雨,眼睛亮起来。
“那你下次是不是可以自己给我写信了?”
小雨慢慢摇头,随后用终端打字:
【写一封信太累。】
【先写名字。】
林弥笑了:“行,那就先写名字。”
小雨想了想,又打出一句:
【不过我想先写你的。】
林弥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的比较好写。】
林弥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沉默片刻。
“我居然没法反驳。”
许长宁在旁边笑了笑,把今天的训练记录收起来。
她告诉林弥,小雨最近的恢复速度还算稳定,但身体状况仍然需要谨慎评估。右手能动,不代表她已经具备长时间外出的能力。辅助车可以继续测试,真正离开白门前,还要确认呼吸支持、体位耐受和突发情况的应对方案。
林弥听得很认真。
“那她什么时候能出去?”
“现在没法给准确日期。”
小雨听见这句话,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慢慢把终端转过来。
【我可以等。】
许长宁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下来。
“我知道。但也不能让你一直等。下周先试一次短时间的室内移动,没问题再逐步增加距离。”
M-0立刻抬起两只手臂。
“我可以准备。”
“你先别准备十八套方案。”
“目前只有六套。”
许长宁:“……”
林弥笑得趴在床边,差点碰倒那盆花。
小雨看着她们,笑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终端。
【林弥,你昨天说有东西想给我看。】
林弥这才想起自己带来的礼物。
她从包里翻出一块圆圆的小石头,放到小雨手边。石头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碗,旁边还有几个小字。
【谢谢送水的人。】
“北线一个小孩送的。”林弥说,“我们帮他们把水送过去以后,他画了这个。”
小雨盯着石头看了很久。
【画得很好。】
“对吧?我也觉得。”
【他多大?】
“没问。应该比我小。”
小雨想了想。
【你可以回送他一幅画。】
林弥一愣。
“画什么?”
小雨把终端转向窗边的雪隙花。
【花。】
林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三盆花,忽然笑起来。
“好主意。”
她把石头重新收好,答应等小雨画完以后,托阿慢送到北线去。
离开病房时,M-0还在跟许长宁讨论辅助车的刹车系统。许长宁坚持先做负载测试,M-0则认为可以同时优化车轮结构,两个人谁也不肯让步。
林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觉得这场争论至少还能持续半个小时。
小雨倒是很平静。
她把一盆雪隙花放到床边,看着花瓣轻轻晃动,慢慢伸出右手,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片。
动作很轻。
花没有动。
但她自己笑了。
⸻
那只旧金属箱在第二天下午重新发出了信号。
阿留没有立刻通知林弥,而是先检查了内部状态,确认活动信号稳定、没有出现异常耗能,才给她发消息。
林弥赶到白门时,岑昼已经在检查室外等着。
“你怎么比我还快?”
“我本来就在这里。”
“干什么?”
“核对旧执行序列的资料。”
林弥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自从查到那只金属箱跟第七执行序列有关,岑昼就开始整理自己过去的任务记录。他没有试图强行恢复缺失的记忆,只把现存资料逐项核对,确认哪些事情有证据,哪些只是推测。
林弥知道他在意这件事。
她也在意。
但两个人都没有把这件事变成每天必须谈论的话题。岑昼照样提醒她吃饭,照样帮她修终端,偶尔还会因为她把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而皱眉。林弥则照样嫌他管得多,嫌完又把外套挂回去。
有些事情需要查清楚,日子也得继续过。
阿留把他们带进检查室。
金属箱仍然放在隔离台上,外壳没有打开,内部活动信号却比前一天稳定了一些。
“可以尝试第二次有限通讯。”阿留说,“但今天仍然不能进行深度读取。”
林弥点头。
“我知道。”
她坐到输入台前,想了想,先发了一句:
【你好,我是昨天跟你说话的林弥。】
屏幕很快亮起来。
【记得。】
林弥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对方停顿片刻。
【比昨天清楚。】
【外面是什么地方?】
【温室城。】
【温室城在哪里?】
林弥想了想,把温室城的位置和大致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她说这里有温室、修理铺、花店,还有很多不同种类的居民。说到芽冬时,她忍不住多写了一句,说芽冬脾气不好,但种花特别厉害。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
【还有很多人类吗?】
林弥停住手指。
这个问题,她昨天已经回答过一次。
但她知道,对方可能没有完整保存前一天的对话,也可能只是想再次确认。
她没有不耐烦。
【有。】
【白门里保存着三百四十七份人类意识,另外还有一些人在外面生活。】
【我认识其中几个人。】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复。
【三百四十七。】
【比我记得的多。】
林弥心里一动。
【你以前认识多少人类?】
【不知道。】
【很多名字丢了。】
她盯着那句话,慢慢收起笑容。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屏幕没有回应。
阿留检查了一下信号,示意她稍等。
几分钟后,对方终于回复。
【没有名字。】
【只有任务。】
林弥看向岑昼。
岑昼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屏幕上,神情很平静。
林弥重新转回来。
【什么任务?】
【保管。】
【保管什么?】
【一个孩子的资料。】
林弥的心跳慢慢快起来。
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先确认:
【你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吗?】
【不知道。】
【只记得她会长大。】
林弥握紧手指。
这句话让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清理行动中问岑昼的那个问题。
她那时候还很小,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其他生物不一样。她只记得自己问过一句话。
“我会长大吗?”
岑昼当时没有按命令处理她。
他把她带走了。
很多年以后,林弥才知道,那是自己人生里最重要的一次意外。
现在,这只旧金属箱里保存的意识,也记得一个会长大的孩子。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更不知道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她忽然有点不敢继续问了。
岑昼看出她的迟疑,轻声说:“可以休息一下。”
林弥摇头。
“没事。”
她想了想,重新输入:
【林知衡让你等那个孩子吗?】
这一次,对方回复得很慢。
【是。】
【他说,如果有一天她来找,就把东西交给她。】
林弥屏住呼吸。
【什么东西?】
【不知道。】
【我只负责保管。】
【不能擅自打开。】
林弥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一只可能藏着舅舅消息的箱子,结果箱子里的保管者自己也不知道保管的是什么。
阿留在旁边解释:“它可能只是一个独立的保护程序,拥有有限的自主判断能力,但没有读取内部资料的权限。”
林弥点头。
“那它算不算一个人?”
阿留沉默片刻。
“目前不能确定它是否具备完整的自我意识。但从它的回应看,至少存在持续的记忆和自主选择能力。我们需要继续观察。”
林弥看向屏幕。
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该只由他们在旁边讨论。
于是她直接问:
【你想让我们打开箱子吗?】
对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打开以后,我还在吗?】
林弥的手指停住。
阿留立刻接过通讯,解释目前没有任何强制打开计划,也不会在未经安全评估的情况下修改内部结构。它说明了白门的保护规则,告诉对方可以拒绝访问,也可以随时停止通讯。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出现一句:
【那先不要打开。】
林弥轻轻点头。
【好。】
她没有再问里面有什么。
反而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外面现在有花吗?】
对方停顿片刻。
【花?】
【对。】
【白色的,蓝色的,还有很多别的颜色。】
【温室城里有一家花店,老板叫芽冬。】
【它脾气不太好,但花很好看。】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我没有见过花。】
林弥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把小雨画的那朵雪隙花拍下来,发给对方。
【这是我朋友画的。】
【她叫小雨。】
【她最近正在练习用手画画。】
对方很久没有回应。
阿留检查了一下信号,发现内部活动仍然稳定,只是数据处理速度明显变慢。
林弥等了一会儿,正准备结束通讯,屏幕忽然亮了。
【很好看。】
她笑了。
【对吧。】
【以后有机会,我再给你看别的。】
对方停顿片刻。
【可以。】
林弥刚想继续说,屏幕上又出现一行字。
【那个孩子也喜欢花吗?】
她的手指停住。
过了几秒,她慢慢输入:
【喜欢。】
【她现在有很多花。】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回复。
阿留确认内部保护程序已经进入休眠,便结束了通讯。
林弥坐在椅子上,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岑昼问:“还好吗?”
她点头。
“还好。”
“想到了什么?”
林弥看向隔离台上的金属箱。
“我在想,它可能一直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岑昼没有说话。
“它不知道旧系统已经停了,不知道温室城建起来了,也不知道白门现在有这么多人。它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那只箱子。”
她顿了顿。
“可它还是一直守着里面的东西。”
岑昼看着她。
“因为有人让它守着。”
“嗯。”
林弥低头笑了一下。
“你们以前是不是都特别听话?”
岑昼想了想。
“多数时候。”
“后来呢?”
“后来出了点问题。”
林弥抬头看他。
岑昼神情平静,语气却带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养了个不太听话的小孩。”
林弥愣了两秒,随即笑得不行。
“你说谁呢!”
岑昼没回答,伸手替她把外套领子整理好。
她也没躲。
⸻
当天晚上,林弥回家以后,把北线带回来的东西全部摊在桌上。
闻北山和贺青的备用铭牌、林知衡的身份牌、那本旧记录、画着汤碗的小石头,还有灰尾送她的背包扣。
东西摆了一桌,连阿慢都没地方落脚,只能站在窗台上抗议。
“你是不是准备开博物馆?”
林弥正在整理照片,头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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