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盯着屏幕上的那句话，第一反应是把岑昼叫过来。
“她说想要名字。”
岑昼正在检查离线通讯模块，听见以后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我想有个名字。】
“那就取。”他说。
“谁取？”
“她。”
林弥觉得这话很有道理，重新坐回屏幕前，开始打字。
【好呀。你想叫什么？】
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过了将近两分钟，屏幕才慢慢亮起。
【不知道。】
林弥笑了一下。
【没关系，可以慢慢想。】
【可是你们都有。】
【也有人暂时没有。】
【为什么？】
【有些人不想告诉别人，有些人还没想好，也有人觉得自己不需要。】
【那你需要吗？】
林弥想了想。
【需要。我喜欢现在这个名字。】
对面又沉默了。
这次等得更久，久到阿留开始提醒未登记通道的活动时间已经接近建议上限，屏幕才重新出现文字。
【我也想喜欢。】
林弥看着这几个字，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要求。
昨天还在问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的孩子，今天开始发现，外面的人都有各自的称呼。林弥叫林弥，岑昼叫岑昼，连会走路的蘑菇都有自己的名字。她每次找人，都能叫出对方是谁，轮到别人找她时，却只能对着一条没有登记的通道说话。
林弥把双手放到桌上，认真回了一句。
【那我们一起想。最后你自己选。】
对面很快回复。
【好。】
阿留提醒通讯时长即将结束，林弥便和她约好明天再聊。对方没有要求继续，也没有闹着现在就取出来，只问了一句：【明天还可以改吗？】
“当然可以。”林弥说，“今天想好了，明天不喜欢，还能改。”
【一直可以？】
【一直可以。】
她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那明天见。】
屏幕暗下去以后，林弥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这件事比关闭H-01还麻烦。
岑昼问：“怎么了？”
“我以前以为取名字很简单。”
“可以简单。”
“那你为什么想了那么久才决定叫岑昼？”
岑昼看她一眼：“因为要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是我想要。”
林弥安静了一会儿，点点头。
她想起岑昼当初还只是第七执行体的时候，所有人都叫他阿七。后来他从东塔的规则里一点点挣出来，才终于把“岑昼”这个名字完整地拿回自己手里。
所以有些事看着简单，做起来确实需要时间。
“那就让她慢慢挑。”林弥说。
岑昼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你别给她准备一百个。”
“为什么？”
“她会更难选。”
林弥刚准备打开资料库的手停住了。
她不太服气：“我就想找几个给她参考。”
“几个？”
“二十？”
岑昼没说话。
“十个？”
他依旧看着她。
林弥叹了口气：“五个，总行了吧。”
“可以。”
阿留恰好在旁边听完了整段对话，问了一句：“需要生成候选姓名列表吗？”
林弥和岑昼同时回答：“不用。”
阿留停顿片刻。
“收到。”
第二天，林弥带着五个自己挑出来的名字来到控制厅。
她选得很认真。
有简单好写的，也有稍微特别一点的。为了避免孩子不明白，她还准备了每个字的意思，打算等对方主动联系以后再慢慢介绍。
结果没等她开口，未登记通道便先问：
【你们昨天去哪里了？】
林弥回：【休息。】
【休息是什么？】
【累了就停下来，吃点东西，睡一觉。】
【你们也要睡觉？】
【当然。】
【岑昼也睡？】
林弥转头看了岑昼一眼。
“你睡吗？”
“会进入休眠。”
“那就是睡。”
岑昼没有反驳。
她回：【他也睡。】
【那M-0呢？】
林弥愣了一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对方主动提起那个老旧的维护单元。
【你认识M-0？】
【认识。】
【它平时和你说话吗？】
【以前说。】
【现在呢？】
【也说。】
林弥有些意外。M-0此前一直表示，自己不能透露主体的私人活动，她还以为这两个家伙之间只有单纯的维护关系。
【你喜欢它吗？】
对面回复得很快。
【喜欢。】
随后又补了一句。
【它不会吵。】
林弥笑了。
“她喜欢M-0，因为它话少。”
岑昼看着屏幕：“合理。”
“你觉得自己也很讨人喜欢？”
“没说。”
“但你话也少。”
“嗯。”
林弥没再逗他，转头问起正事。
【昨天说想要名字，今天还想吗？】
【想。】
【我找了几个，你要不要看看？】
【好。】
林弥把准备好的五个名字发了过去。
第一个是“小禾”，她解释说，禾是田里长的谷物，有些会结出可以吃的粮食。
对方问：【蘑菇能吃吗？】
【能。】
【那为什么不叫蘑菇？】
林弥被问住了。
【也可以叫蘑菇。】
【你会叫蘑菇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有很多蘑菇，我叫一声，可能会有一群跑过来。】
对面沉默几秒。
【那不好。】
岑昼站在旁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林弥扭头：“你笑什么？”
“没有。”
“我看见了。”
“嗯。”
她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
第二个名字叫“知夏”。
林弥解释，夏天是一年里比较热的季节，很多植物会在这个时候长得很好。
对方想了一会儿。
【热是什么？】
【温度比较高。】
【你那里热吗？】
【今天不太热。】
【我这里呢？】
林弥看向阿留。
阿留核验设备状态：“未登记通道维持温度与外界环境不同，且主体温度感知状态未知。”
林弥只好老实回答。
【我不知道你那里热不热。】
【那先不要。】
第三个名字还没介绍，对方忽然提出一个问题。
【一定要两个字吗？】
【不用。一个字、三个字都行。】
【一定要姓吗？】
林弥停了一下。
【也不用。】
【你为什么有姓？】
【我妈妈给我的。】
【岑昼呢？】
【他自己选的。】
【M-0为什么没有？】
这个问题倒把林弥问住了。
她认真想了想，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问过M-0需不需要名字。
阿留说：“M-0是维护单元编号，不属于人类姓名体系。”
林弥看向它：“那又怎么样？”
阿留停顿两秒。
“该分类不影响它拥有自主称呼。”
“对嘛。”
岑昼这时忽然说：“也别替它取。”
林弥点头。
于是她告诉屏幕另一边的孩子：
【M-0现在用的是编号。以后它想换，也可以换。】
【它可以自己选？】
【可以。】
【那我也自己选。】
林弥忍不住笑。
【好。】
她准备的五个名字就这样失去了用处。
对方似乎对字库很感兴趣，接下来一直在问各种字的意思。她问“林”为什么有两棵树，问“昼”是不是白天，问“花”为什么有那么多种颜色。
林弥一开始还能回答，后来发现她的问题越来越奇怪。
【鱼有名字吗？】
【有些有。】
【水母有吗？】
【有。】
【石头呢？】
【有些石头巨人有。】
【不会动的小石头呢？】
【一般没人给它们一个个取名字。】
【为什么？】
林弥想了半天。
【因为太多了。】
【那它们会难过吗？】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岑昼看了一眼屏幕，替她说：“不知道。可以以后去问石头巨人。”
对面似乎接受了这个建议。
【好。】
通讯结束以后，林弥把那五个备选名字从终端上划掉了。
阿留问：“全部弃用？”
“嗯，她想自己选。”
“是否提供完整字库？”
“先给常用字。别一下发几万个。”
阿留点头。
林弥想了想，又补充：“可以给她看带图的字典。比如树、花、雨、河，字旁边有图片的那种。”
这主意得到岑昼认可。
“比名字列表好。”
“你就不能早点说？”
“你没问。”
林弥觉得这个人越来越会顶嘴了。
第三天，白门上方下雨了。
雨来得很突然，早晨还是晴天，中午旧交通井外就开始噼里啪啦地响。阿慢发来消息，说地面积水上涨，运输平台已经转移到高一点的位置，机械鸟暂时停止远距离侦察。
林弥正坐在控制厅里处理白门的历史留言，听见声音，便让机械鸟找了个避雨的地方拍摄。
画面传回来时，雨正落在废弃公路上。
旧路面已经长满苔藓，水流顺着裂缝往下淌。远处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几只昨天还在护栏附近活动的小鸟躲到了屋檐下面。
未登记通道恰好发来了消息。
【今天有鸟吗？】
林弥回：【有，不过它们在躲雨。】
【雨是什么？】
【天上掉下来的水。】
对面停了一会儿。
【天上为什么有水？】
这个问题问到了林弥不太擅长的地方。
她对天气的理解还停留在小时候蘑菇族教给她的那套：水会从地面跑到天上，再从天上回来。如果要讲得更详细，就得找水母族或者调气象资料。
于是她先把雨天的画面发过去。
【你看。】
这一次，屏幕那边安静了很久。
林弥没有催，自己也趴在桌上看雨。水滴打在旧玻璃上，顺着裂纹分成好几股，最后从边缘滴下来。
过了一会儿，对面终于发来消息。
【它们在掉。】
【嗯。】
【会疼吗？】
【谁？】
【水。】
林弥愣了一下。
岑昼站在旁边，想了想：“不知道。”
她把这个答案发过去。
【不知道。】
对面似乎有些不满意。
【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林弥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话我小时候也说过。”
岑昼点头：“很多次。”
“你记得这么清楚？”
“嗯。”
林弥回到屏幕前。
【因为世界太大了，很多事情我们也没弄明白。】
【那你们会一直不知道吗？】
【有些会，有些以后就知道了。】
【哦。】
对方继续看雨。
半晌，又问了一句：
【雨会一直掉吗？】
【不会。】
【什么时候停？】
【我也不知道。】
【又不知道。】
林弥彻底笑趴在桌上。
岑昼伸手扶住她差点碰倒的水杯，顺便提醒：“她说得对。”
“你到底站哪边？”
“事实这边。”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
未登记通道当天的沟通时间用完以后，便主动关闭了影像。林弥原本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对方又问起雨。
【今天还下吗？】
【不下了。】
【为什么？】
【云里的水落得差不多了。】
【还会下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对面停顿片刻。
【我知道了。】
林弥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知道什么了？】
【我想叫雨。】
她愣住。
岑昼也抬起头。
林弥把那一个字重新看了一遍，认真问：
【确定吗？】
【想先叫这个。】
【可以。】
【一个字就行吗？】
【行。】
【不用姓？】
【不用。】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那我叫雨。】
林弥笑起来。
“好，雨。”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用一个名字称呼她。
她没有问自己该不该承担什么，也没问这个字够不够正式。她只是看了一场雨，觉得喜欢，就把这个字拿来叫自己。
岑昼站在林弥旁边，看着屏幕说：“你好，雨。”
对面很快回复。
【你好，岑昼。】
紧接着又问：
【下雨的时候，也会有人叫我吗？】
林弥回：【会。】
【会不会弄混？】
【可能会。】
【那怎么办？】
林弥正准备说可以再加一个字，对面已经自己想到了解决办法。
【那我叫小雨。】
林弥笑得停不下来。
【好。】
【你们以后就叫我小雨。】
【好，小雨。】
她刚准备让阿留更新私人通讯联系人，白门主系统却先一步识别到了新的姓名信息。
【检测到未登记意识维持主体自我命名。】
【姓名：小雨。】
【是否建立正式自然人类身份映射？】
林弥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又来了。
她没有碰那个确认键，直接让阿留检查后续权限。
正式身份映射一旦建立，系统就会尝试把“小雨”与历史自然人类记录进行匹配。由于这条通道拥有持续生物维持特征，匹配范围还会自动扩展至自然人类连续性储备。
“这不就等于把她重新挂到那张名单上？”林弥问。
阿留回答：“存在该风险。”
“能只改联系人名字吗？”
“可以。使用独立本地称呼，不接入白门主身份索引。”
“那就这么办。”
岑昼提醒：“先问她。”
林弥点头。
她重新打开通讯。
【小雨，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
【你想让所有系统都知道你的名字，还是先让我们几个知道？】
【所有系统是什么？】
林弥想了想。
【就是很多机器和旧记录。它们知道以后，可能会拿这个名字去找以前跟你有关的资料。】
【我以前有名字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找？】
【因为它们总觉得每个人都该有一份完整记录。】
对面停顿很久。
【我不想。】
【好。】
【我只想让你们叫。】
【可以。】
于是阿留在独立通讯簿里更新了两个字。
【联系人：小雨。】
【姓名来源：本人选择。】
【主身份索引：不接入。】
【历史身份匹配：未授权。】
白门随即再次请求建立正式映射。
阿衡从东塔发来裁定：个人自我命名不构成对历史身份识别、基因数据检索或文明连续性用途的授权。
请求被驳回。
这一次，林弥甚至懒得多看那套旧系统。
她只问阿留：“记住了吗？”
“已记录。”
“以后别人取名字，也不许顺手查祖宗十八代。”
“该表述不适合作为正式规则。”
“那你自己翻译。”
阿留停顿片刻。
【姓名登记不得自动触发历史身份匹配。】
【关联检索需独立取得本人授权。】
林弥满意地点头。
“这就对了。”
当天晚上，小雨第一次主动给M-0发送了带名字的通讯。
阿留没有查看具体内容，只收到M-0发来的一条维护状态更新：
【主体自我称呼已更新。】
【当前沟通状态稳定。】
【新增私人通讯联系人：M-0。】
林弥有点意外。
“M-0也愿意？”
阿留回答：“已确认。”
她想了想，还是接通了维护单元。
“M-0，你知道她给自己取名字了吗？”
“知道。”
“她跟你说了？”
“是。”
“你觉得怎么样？”
M-0安静了两秒。
“该姓名不影响设备维护。”
林弥：“……”
岑昼站在旁边，神情非常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我问你觉得名字怎么样。”
M-0又停顿了一会儿。
“容易识别。”
“还有呢？”
“发音简单。”
“还有？”
“她喜欢。”
林弥终于满意了。
“这才是重点。”
M-0似乎不太理解重点在哪里，但还是记录了这次对话。
临挂断前，林弥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M-0，你自己想换名字吗？”
“为什么？”
“因为小雨有名字了。你如果也想要，可以自己选。”
维护单元没有立即回答。
林弥等了一会儿，正准备说不用急，对面却响起一声很轻的机械杂音。
“我有。”
她怔住。
“你有名字？”
“有。”
“叫什么？”
“M-0。”
“……这不是编号吗？”
“是。”
“你喜欢？”
“已使用多年，没有更换需求。”
林弥笑了一下。
“那行。”
M-0继续说：“小雨今天问过同样的问题。”
“她怎么问的？”
“她问，我为什么叫M-0。”
“你怎么回答？”
“因为最初设计者这样编号。”
“然后呢？”
“她问，我想不想换。”
林弥忍不住问：“你怎么说？”
“我说，不想。”
“她呢？”
“她说，好。”
通讯结束以后，林弥坐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这个回答确实很像小雨。
她对外面的一切都有问题，却没有非要别人给出自己喜欢的答案。
也许是因为她还不太懂很多事情。
也许只是觉得，别人说不想就可以不想。
林弥挺喜欢后面这种可能。
又过了两天，小雨主动提出想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
她刚刚看完一段温室城的日常影像，画面里林弥正在帮小蘑菇搬花盆。搬到一半，小蘑菇嫌她动作太慢，干脆自己把花盆抬走了，留下林弥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半截麻绳。
小雨看完以后问：
【你为什么会拿东西？】
林弥回：【因为我有手。】
【岑昼也有。】
【对。】
【M-0有吗？】
【有机械手。】
【我呢？】
林弥停了一下。
她已经知道未登记通道连接着生命维持设备，却仍然不知道里面那具身体的具体情况。
【我还没看过。】
【那你可以看吗？】
【可以先问你。】
【我现在问你。】
林弥笑了一下。
【你想让我们看？】
【我想知道我有没有手。】
林弥想了想，没有马上答应。
她先联系了M-0。
“她想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有什么安全的办法？”
维护单元很快回复：“可以通过独立医疗监测获取基础结构信息。不会启动唤醒程序，也不需要打开隔离区。”
“需要她同意哪些项目？”
M-0列出三项。
基础生理监测。
身体结构影像。
当前肢体活动能力评估。
第三项可能需要额外刺激，不建议现在进行。
林弥把这些解释给小雨。
【可以先确认你有没有手，有没有脚，身体大概是什么状态。不需要马上活动。】
【会疼吗？】
【前两项不需要碰你，通常不会疼。】
【你会看到我吗？】
【如果做结构影像，我们可以看到身体轮廓，但不会直接拍到你的脸。】
【为什么不看脸？】
【因为你还没说可以。】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那先看手。】
【好。】
她又问了一句。
【你会告诉我吗？】
林弥回答：【会。】
检查持续了七分钟。
阿留没有把全部医疗影像都调出来，只和M-0共同完成了必要核验。结果出来时，林弥看见的是一张简化过的身体结构示意图。
四肢完整。
有手。
也有脚。
自主循环系统持续运行。
神经活动存在，但肢体主动运动信号长期受到抑制。
具体年龄、外貌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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