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第二天起得很早。
倒不是有什么急事。前一天晚上，小雨说想知道运输平台修得怎么样，她答应今天去看看。结果早晨刚到控制厅，就发现岑昼已经把零件分好了类，连需要更换的螺栓都装进了不同的小盒子。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六点。”
“现在才六点二十。”
“嗯。”
林弥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忽然有点怀念以前那个会把她的裤腿缝得一长一短的阿七。
“你现在修东西越来越熟练了。”
“以前也会。”
“以前你缝过我的袖子，袖口小得我手都伸不进去。”
岑昼抬头看她：“那是因为你偷偷把石头装进去了。”
“我装的是漂亮石头。”
“七块。”
“你连这个都记得？”
“有一块把口袋坠破了。”
林弥笑着把工具包拎起来：“行，今天我负责搬东西。你负责修，M-0负责指挥。”
“你还可以负责吃饭。”
“这个我擅长。”
两人走到旧缓冲室时，M-0已经开始工作。它的机械臂沿着轨道来回移动，把拆下来的零件放到维修台上。运输平台的四组驱动轮已经装回去三组，剩下那组正在更换轴承。
林弥绕着车走了一圈，发现昨天还灰扑扑的车身已经被擦干净了。
“你还给它洗澡了？”
M-0停下机械臂：“完成表面清洁。”
“那不就是洗澡？”
“设备不需要洗澡。”
“好吧，完成表面清洁。”
M-0似乎对这个说法很满意，继续拧螺丝。
岑昼把工具包打开，检查制动装置。林弥则按照清单把零件递过去，偶尔帮忙扶住支架。她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能发挥一点作用，结果不到半小时，M-0就提醒她第三次拿错了工具。
“我觉得你可以直接说型号。”林弥抱怨，“别总说左边第二个。”
“左边第二个位置正确。”
“可你有六条机械臂，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边？”
M-0停顿片刻。
“已发现描述歧义。”
岑昼低着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林弥立刻看过去：“你又笑？”
“没有。”
“你现在说谎越来越熟练了。”
“是你拿错了。”
“……你们俩真适合一起修车。”
她干脆退到旁边，拿出终端，把维修过程拍给小雨看。
小雨今天醒得比平时早，通讯一接通就问：
【小车能走了吗？】
“还差一点。”
【M-0在吗？】
“在。”
【岑昼呢？】
“也在。”
【你呢？】
林弥看着屏幕：“我不是正在跟你说话吗？”
【你也修车吗？】
“我负责帮忙。”
岑昼在旁边补充：“她负责拿错工具。”
林弥转头瞪他。
屏幕上很快出现一行字。
【那你别拿了。】
“……”
M-0适时接话：“建议采纳。”
林弥气笑了：“你们三个商量好的吧？”
小雨不知道她为什么笑，还认真解释：
【拿错了会坏。】
“知道了，我去做点别的。”
【你可以看鸟。】
“地下没有鸟。”
【那你休息。】
林弥觉得自己这趟下来，最大的贡献可能就是让另外三个家伙有了共同话题。
不过她确实没闲着。
旧缓冲室的维修工作需要更新设备清单，阿留还要重新检查运输通道的结构。她便拿着终端，沿着墙边逐一核对照明、应急供电和通风口的位置。
走到北侧时，她发现一扇半掩着的小门。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
【维修人员休息室。】
林弥推开门，闻到一股很淡的灰尘味。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张折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老式储物柜。桌上放着几只空杯子，墙角堆着废弃的保温材料。看得出来，这里以前确实有人长期待过。
她打开照明，发现其中一张床旁边还贴着一张手绘地图。
地图上画着白门外围的旧道路，几个补给点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很小的字。
【南边水源不稳。】
【北侧桥面冬季结冰。】
【第七码头外三公里有旧仓库，可以避风。】
林弥凑近看了一会儿，觉得字迹有些眼熟。
她调出林知衡留下的维修单，对照了一下。
果然是同一个人的字。
“岑昼！”她朝外面喊，“我找到林知衡以前住的地方了！”
岑昼很快过来。
他看完墙上的地图，又检查了储物柜和桌面。
“这里有人长期使用过。”
“你看这张地图。”林弥指着其中一处标记，“他连哪里能躲风都写了。”
岑昼点头：“可能给离开的人用。”
林弥拉开桌子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几支早已不能写字的笔，一卷绝缘胶带，还有半本边角卷起的维修日志。
她翻开第一页。
【低温运输平台，第三次试运行。】
【左侧驱动轮异响，已更换轴承。】
【备用电池容量不足，需补充。】
往后几页全是类似的维修记录。
林弥翻得很快，直到看见一行与设备无关的字。
【今天又有人问，能不能从这里走。】
她停住。
下面写着：
【能走。先看身体情况，再看本人意思。别把人从一个笼子搬进另一个笼子。】
林弥把日志放到桌上，继续往后翻。
最初的记录很零散。
有时隔几天，有时隔几个月。
有人从主阵列的旧维护区过来，想离开白门；也有人只是来问问路，最后又回去了。林知衡会检查他们能不能承受地面环境，准备补给，修理运输设备，再告诉他们外面的路况。
他没有写姓名。
只有简单的记录。
【第一人：离开。】
【第二人：暂缓。】
【第三人：离开。】
有一页写得格外详细。
【她说想出去，又怕外面没人认识自己。我告诉她，外面的人也不认识我，不耽误我买东西。她笑了。】
林弥看着那句话，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他还挺会说话。”
岑昼站在旁边：“跟你有点像。”
“哪里像？”
“说话的时候先想到吃。”
林弥合上日志，假装没听见。
她继续往后看，终于找到了第七个人离开的记录。
日期与之前的维护日志完全一致。
【第七人：离开。】
【身体情况允许短途转运，后续自行安排。】
【带走备用电池一组，保温毯两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这次终于把旧车用上了。】
林弥愣住。
她原本以为这辆运输平台一直没能真正投入使用，没想到它曾经送过人。
“那小雨以后要坐的车，其实已经载过别人了。”
岑昼看了看记录：“是。”
“而且还成功出去了。”
“嗯。”
林弥忽然觉得这辆车更值得修好了。
她继续往后翻。
最后几页的字迹明显潦草了许多，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
【第七码头那边的补给点停了，外面路况变差。】
【白门主系统开始重新计算空缺位置。】
【阿衡那边的规则还没彻底生效。】
【有人提议把未登记通道接回主阵列，理由是节省能源。不同意。】
林弥的手指停住。
后面一页只有一句。
【她不能再被算进去。】
没有写“小雨”，也没有写未登记通道的编号。
可林弥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翻到最后。
【明天去主控层。】
【如果能关掉自动补位，就回来修车。】
【如果关不掉，先把通道锁死。】
再往后，纸张空白。
林弥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岑昼没有催她。
房间里很安静，外面偶尔传来M-0拧动螺栓的声音。
“所以他当年最后一次进白门，是为了关掉自动补位。”林弥轻声说。
“看起来是。”
“那他成功了吗？”
“至少部分成功。”
林弥想起他们之前在白门发现的情况。
H-01空位仍然存在。
自动补位机制虽然曾经尝试重新寻找候选人，但其中一部分旧权限早已失效，某些接口甚至被物理切断。
当时阿留说，那些断开的地方不像自然损坏。
现在看来，林知衡可能亲手拆过。
“他是不是就没回来？”
岑昼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都不知道。
林弥把日志合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去看看主控层。”
“现在？”
“不是马上。我想先把这里修完，再把白门的旧权限清单核对一遍。”
岑昼点头。
“我陪你。”
林弥看向他。
“你不劝我？”
“你已经说了先检查。”
“那如果我刚才说现在就冲进去呢？”
“拦你。”
“怎么拦？”
“把你带回来。”
林弥笑了。
“跟小时候一样？”
“嗯。”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自己总喜欢往温室城的旧地下管道里钻。岑昼每次都能准确找到她，有时提着衣领，有时直接抱起来，最后把她放回蘑菇族的饭桌旁。
那时候她总觉得他管得太多。
现在倒能理解一点了。
不过她还是不打算承认。
“我已经十六岁了。”
“知道。”
“你不能再提我衣领。”
“你现在衣服的领口不适合提。”
林弥愣了一下，随后笑得直不起腰。
“你还认真研究过？”
“以前提坏过一次。”
“你赔了吗？”
“赔了。”
“什么时候？”
“给你换了件新的。”
林弥想了想，还真有这么回事。
那件新衣服是蘑菇族帮忙缝的，袖口上绣着两片歪歪扭扭的叶子。她当时喜欢得不得了，穿了很久，后来长高了才舍得收起来。
她把维修日志装进保护袋，准备带回控制厅扫描归档。
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手绘地图。
上面标着很多路。
有的已经塌了。
有的还在。
林知衡大概从没想过，这些随手画下来的线条，会在多年以后被自己的外甥女重新找到。
她关掉休息室的灯，轻轻带上门。
回到缓冲室时，M-0已经完成了最后一组驱动轮的安装。
岑昼接入检测设备，开始测试。
运输平台先是发出一阵很难听的摩擦声，随后缓慢向前移动了半米。
林弥站在旁边，眼睛一下亮了。
“动了！”
M-0回答：“驱动功能恢复。”
“再走一点！”
“正在检查制动系统。”
运输平台继续向前。
这一次走了两米。
随后平稳停下。
岑昼看着检测结果，点了点头。
“可以。”
林弥立刻把画面发给小雨。
【小车会走了！】
对面几乎马上回复。
【真的？】
【真的。】
【它有脚吗？】
【没有，有轮子。】
【轮子是什么？】
林弥把镜头转向车底。
【就是这些圆圆的东西。转起来，车就能走。】
小雨看了一会儿。
【比蘑菇走得快吗？】
【应该快。】
【那蘑菇会不高兴吗？】
林弥想了想。
【可能会。】
【那不要告诉它们。】
林弥笑得差点把终端掉到地上。
“好，不告诉。”
M-0这时发来一条新的检查结果。
【运输平台可短距离移动。】
【长距离运行仍需更换供能模块。】
【低温保护舱固定装置尚未完成安全测试。】
林弥点头。
“那就继续修，不着急。”
小雨也看见了。
【不着急。】
【我还没学会动右手。】
林弥笑了一下。
“对，先把右手的事弄明白。”
小雨似乎很满意。
【今天小车走了。】
【嗯。】
【明天我试右手。】
“要等医生确认。”
【我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又补充：
【我只是说说。】
林弥笑着回：
【说说也可以。】
下午，许长宁终于完成了旧神经反馈回路的初步评估。
结果比预想中稍好一些。
那条被L-07抑制的旧回路并没有完全失去功能，部分感觉信号仍然能够通过。此前小雨出现的异常神经活动，更可能是长期低活动状态下的适应性反应，而非明确损伤。
不过，是否解除抑制仍然需要谨慎。
许长宁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先不解除旧回路。
继续利用现有辅助接口，进行低强度、短时间的感觉定位训练。如果小雨能够稳定分辨左右手，再考虑下一步。
林弥把方案告诉小雨。
小雨问：
【今天可以试吗？】
许长宁回答：“可以试一次，时间很短。”
【右手？】
“对。”
【会疼吗？】
“我们会使用不引起疼痛的测试强度。你如果觉得不舒服，马上告诉我们。”
【好。】
训练开始。
M-0先完成接口检查，确认生命体征稳定，再发送第一组低强度信号。
小雨没有反应。
第二组。
仍然没有。
第三组开始前，许长宁让M-0暂停了十秒。
“别急。”她对小雨说，“今天感觉不到也没关系。”
【我没急。】
林弥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三组信号结束。
这一次，小雨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右边。】
林弥一下坐直。
“你感觉到了？”
【嗯。】
“像上次左手那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像有人碰了一下。】
许长宁让M-0立即停止后续测试，先记录反应。
“疼吗？”
【不疼。】
“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没有。】
“能确定是右手吗？”
小雨停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似乎有点犹豫。
【可能是右手。】
许长宁没有急着给出结论。
“那我们先记下来。下次再确认。”
【好。】
训练结束以后，小雨主动把今天的结果写进私人备忘。
【左手来了。】
【右手可能也来了。】
林弥看见时，忍不住笑了。
“她还挺严谨。”
岑昼看了一眼。
“比你严谨。”
“你什么意思？”
“你小时候捡到一块会发光的石头，说自己发现了太阳。”
“那石头真的会发光！”
“是旧电池。”
林弥不服气：“旧电池也是会发光的石头。”
岑昼没再反驳。
他已经很清楚，跟林弥争论这种事情通常没有结果。
当天晚上，林弥把林知衡的维修日志扫描完毕。
她没有将其中涉及离开人员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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