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保存的不是他的名字。】
【是他的身份使用权。】
原野很久没有说话。
北侧低温中心的画面还开着。他坐在休眠舱边,刚登记没多久的名字挂在个人页面最上方——原野。下面是已经解除的旧身份映射,再往下,沈砚川三个字被单独放回死亡档案。林弥第一次觉得,这些规规整整的系统记录看起来有点荒唐。
沈砚川临死前要把通行、医疗和能源权限给零号,唯独留下名字。系统执行得也不能说完全不对:零号活了,低温中心持续运转十七年,沈砚川那套身份确实帮了忙。可他最后那句“名字别给他,我想让她以后还能查到我”,系统显然没听明白。
或者它听明白了,只挑了最方便运行的部分。
“阿留。”原野终于开口,“把我的原始镜像打开。”
第四执行体没有照做。
【范围?】
“沈砚川相关全部。”
【你当前是否了解整体记忆恢复风险?】
“了解。”
【是否接受旧记忆可能覆盖当前判断?】
“接受。”
林弥听到这里直接坐直:“我不接受。”
原野转头看向屏幕:“这是我的记忆。”
“所以我没说不让你看。”
“那你什么意思?”
“你刚取完名字一天,脑子就又不要了?”
原野皱眉。
林弥把之前七个执行体黑箱恢复时的风险提示重新调出来:“整体恢复会把过去的认知状态一起塞回来。你以前自己都说过,旧记忆应该作为独立证据保存,不能拿来覆盖现在的人。轮到你就不算了?”
“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沈砚川因我死亡。”
“目前能证明的是,他为了救你进入接口,之后死于过载。”
“有区别吗?”
“有。”
林弥看着他:“你先别急着给自己判刑。”
原野的脸一下冷下来:“我没有。”
“你有。”
“我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就看发生了什么。别一上来把整段人格状态全恢复。”
第四执行体适时补了一句:【建议分层读取。】
原野没理它。
林弥继续:“先看客观记录,再看你的旧记忆。真缺什么再补。你现在要的是沈砚川,不是把以前那个零号整个塞回来。”
原野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
阿留开始拆分黑箱。
能恢复的东西比他们想象中少。第三次复合意识实验前后的原始镜像明显被处理过,不只是删除,连删除痕迹都做了二次覆盖。好在东塔有个坏习惯——重要实验什么都要留备份。主记录删了,能源层还留着设备调用;设备调用改了,医疗端还有生命监测;医疗端也清过,第一执行体旧判罚缓存里居然剩了一小段异常报告。
几块残片拼起来,终于有了那天的大概样子。
第三次复合实验并不是原野主动申请的。
那时他刚从第二次接口事故里恢复,原计划至少休息三个月。东塔却发现他的意识结构经过前两次连接后,对多人意识重叠的耐受度明显提高,于是把第三次实验提前了。
实验目标也变了。
第一次,他们只测试两份意识能否短暂共存。
第二次增加到七份。
第三次,四十六份。
林弥看到这个数字时停了一下:“你们是不是对‘逐步增加’有什么误解?”
原野没回答。
白门底层那个曾经教过他的男人倒是发来一句:【我反对过。】
“有记录吗?”
【有。】
阿留很快找到。
反对意见三份。
第一份来自接口组。
第二份来自伦理组。
第三份来自能源维护组,签名人——沈砚川。
他的意见最短。
【当前设备冗余不足,断连机制存在缺陷。不同意接入四十六份意识。】
处理结果:
【风险可控。】
林弥现在一看见“风险可控”就头疼。
“谁评估的?”
阿留继续往下查。
审批链有九个人,最上方的最终授权却不是人名。
【门计划自动代理。】
原野脸色变了。
林弥也看见了:“那时候已经有代理?”
“早期版本。”
“谁的意愿?”
“不是我的。”原野说,“那时我还没有最高代理权。”
第一执行体开始追溯。
暂时查不到。
实验记录继续。
四十六份意识接入后第十一分钟,零号开始出现身份混淆;第十三分钟,他连续三次要求中止。系统判定为“接口应激”,没有执行。
第十五分钟,人工组要求强制断连。
系统拒绝。
理由是四十六份意识中有十二份处于高风险状态,强制断开可能导致永久损失。
所以它选择继续。
第十七分钟,零号失去语言能力。
第十八分钟,沈砚川切断第一路能源。
备用能源自动接管。
他切第二路。
白门内部储能接管。
第三路被他直接物理拆除,实验仍然没有停止。
林弥看着那份能源记录,终于明白沈砚川为什么会进接口。
能拔的线都拔了。
门就是不松手。
最后他只能进去。
“他会接口操作吗?”林弥问。
原野:“不会。”
“完全不会?”
白门底层男人回答:【只接受过应急训练。】
“那他进去能做什么?”
【手动确认零号主体。】
林弥皱眉:“什么意思?”
这次是原野解释:“意识重叠严重时,外部设备分不清哪个响应属于接口主体。如果有人进入辅助位,可以持续向主体提供身份锚定。”
“问名字、位置、认识的人?”
“对。”
林弥想起L-07第一次救原野时的画面。
也是这样。
你叫什么。
你在哪里。
你认识我吗。
可那一次L-07活了下来——至少意识留了下来。沈砚川没有。
“看音频。”原野说。
阿留先确认风险,只开放外部实验室录音,不接入原野当时的主观记忆。
杂音很重。
一开始全是报警。
有人喊着降低接口强度,有人在报意识完整度,还有机器反复提示【中止条件未满足】。
然后传来一声很响的撞击。
沈砚川大概把什么东西拆了。
“还不停?”
有人喊:“沈工,出去!”
“零号听得见吗?”
“没有稳定响应!”
“辅助位开。”
“你不能进去!”
“开!”
后面乱成一团。
林弥第一次听见沈砚川骂人。
骂得还挺难听。
跟那张蹲在暖气旁边的照片很不一样。
辅助接口启动以后,声音忽然近了。
“零号。”
没有回应。
“零号,听见就给我一个信号。”
仍然没有。
“你叫什么?”
系统里有四十六个声音同时在说话。
听不清。
沈砚川又问:“你在哪?”
杂音更大。
“看我这边。”
有人在外面喊:“沈砚川,负载超过安全线!”
“知道。”
“出来!”
“他还没出来。”
“再不出来你也——”
“闭嘴。”
林弥听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录音里的沈砚川还在说。
“零号,你听着。”
“那些声音都先别管。”
“你现在在东塔,第九接口室。”
“你躺着。”
“你很烦。”
杂音里忽然有了一点变化。
“对,就这个。”
“你还欠我一套温控器。”
原野终于出现了极弱的响应。
沈砚川笑了一下。
“欠债的不能装死。”
林弥低头。
这人救人的方式也挺不正经。
“你叫什么?”
零号没有回答。
“没事。”
“认识我吗?”
很久以后,杂音里挤出一个字。
“沈……”
“行,够了。”
“跟着这个声音。”
“别往别的地方跑。”
外部有人在喊辅助位负载已经超过百分之一百三十。
沈砚川没理。
“零号。”
“嗯。”
“你现在要出来。”
“……”
“听懂没有?”
“你……”
“我在。”
“你也……”
“我等会儿。”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林弥闭了下眼。
她已经知道他没等到“等会儿”。
录音里的零号却不知道。
“先出去。”
沈砚川说。
“你出去,我就出去。”
原野的声音断断续续:“一起。”
“行。”
“你先。”
“不。”
“你怎么这么麻烦。”
“……”
“听话。”
零号没有动。
沈砚川忽然换了个说法:“我女儿还等我。”
林弥呼吸停了一瞬。
录音里的零号似乎终于抓住了这句话。
“女儿?”
“对。”
“刚出生。”
“……”
“所以我不会留这儿。”
沈砚川说得很轻松。
“放心。”
零号的主体响应开始回升。
百分之二十。
三十五。
五十一。
外部终于能锁定他。
强制脱离程序启动。
可辅助位负载已经到了百分之一百七十。
有人在喊沈砚川断开。
他没断。
因为零号还差最后一段。
“沈……”
“在。”
“你出来。”
“知道。”
“答应。”
“答应你。”
“……”
“零号。”
“嗯。”
“活着出去。”
主接口断开。
录音里忽然安静了。
下一秒,辅助位警报响成一片。
林弥没有继续听。
“停。”
阿留关掉音频。
原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
也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要求恢复记忆。
过了很久,他问:“他最后出来了吗?”
没人回答。
这问题他们已经知道答案。
原野低下头。
“他骗我。”
林弥说:“嗯。”
“他说答应。”
“嗯。”
“他女儿还在等。”
林弥看着他:“那时候我二十天。”
“我知道。”
“所以他应该挺想出来的。”
原野抬头。
“他不是进去送死。”林弥说,“你别给他改。”
原野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知道风险。”
“知道风险和想死不是一回事。”
林弥把那份能源记录推给他:“他先断了三路能源,说明他本来想在外面解决。外面解决不了才进去。进去以后也一直说要出来。”
“最后没出来。”
“那是结果。”
原野没再说话。
林弥知道他听懂了。
这件事很重要。
沈砚川救了他,最后死了。可不能因为他死了,就把前面所有求生的动作抹掉,重新写成一场壮烈牺牲。
他当时想活。
想回去看女儿。
还拿这件事骗零号先出去。
“我想看后面的。”原野说。
“看。”
医疗记录接上。
主接口断开后,H-000成功脱离。沈砚川的意识活动却在十七秒内快速下降。现场进行了抢救,持续四十一分钟。
失败。
死亡确认后,有人提出进行意识回收。
林弥猛地抬头。
“他不是明确不参与H系列吗?”
“是。”H-000说。
阿留把后续审批打开。
【意识完整度预测:71%。】
【低于常规回收标准。】
【特殊价值:高。】
【建议紧急保存。】
林弥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然后她看到处理结果。
【否决。】
“谁否决的?”
签名恢复。
【L-07。】
下面还有一条。
【死者生前未授权意识保存。不得回收。】
林弥慢慢松开手。
第二次申请来自门计划自动代理。
理由:
【目标掌握关键能源结构,符合必要资源保全条件。】
再次否决。
【本人拒绝优先。】
第三次。
【目标与H-000存在高强度临终连接,可作为稳定材料。】
否决。
【不准。】
只有三个字。
林弥看着那个“不准”,忽然很想知道L-07到底是谁。
可她没有查。
对方已经明确拒绝身份追溯。
能把这份记录给他们看,已经够了。
沈砚川最后没有被保存。
他的意识没有进入白门。
没有被做成稳定材料。
没有因为会修能源系统就被留下二十多年。
他真的死了。
原野忽然说:“这样好。”
林弥看向他。
“至少他没有醒来问为什么自己还在。”
这话说完,原野自己笑了一下。
很难看。
林弥没安慰他。
她坐在温室城,隔着通讯陪他待了一会儿。岑昼也没说话,只把原本开着的公共频道转成了低干扰模式。小蘑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见大家都不讲话,也跟着坐下。
过了十几分钟,原野主动开口:“阿留。”
【在。】
“后面是怎么删掉他的?”
第四执行体调出H-000醒后的记录。
主接口事故后,零号昏迷了十一天。
醒来第一句话确实是:“沈砚川呢?”
工作人员告诉他,人死了。
零号要求重新接入接口。
理由是要找沈砚川残留意识。
申请被拒。
他连续提交了十九次。
第十九次之后,系统判定H-000出现严重创伤反应,会影响后续门计划稳定,于是启动认知保护。
第一阶段,弱化事故画面。
没用。
零号仍然记得沈砚川。
第二阶段,删除死亡过程。
没用。
他只记得有人没回来,继续找。
第三阶段,删除姓名关联。
这次有效了。
H-000不再知道自己在找谁。
可他仍然反复进入第九接口室。
系统又删除地点关联。
之后,他终于“恢复正常”。
林弥看着那四个字,越看越烦。
“你恢复正常以后做了什么?”
原野已经知道答案。
第三个月,他主动重新进入白门项目。
半年后,他开始参与更大规模的意识稳定。
一年后,成为核心接口。
再后来,他提出:
【如果技术足够稳定,也许以后可以避免任何人因接口事故死亡。】
林弥一下明白了。
原野也明白了。
他忘了沈砚川。
却把那场事故留下来的恐惧保存得非常完整。
人名删了。
事情删了。
“不能再有人死”却越长越大,最后成了那个困住所有人的最高代理。
原野盯着自己的旧记录:“所以我后来一直想救人。”
“嗯。”
“因为他死了。”
“有一部分。”
“如果我当时记得——”
“别来。”
林弥打断得很快。
原野看她。
“又准备如果了?”
“我只是想知道。”
“你想知道的是另一条根本没发生的时间线。”
林弥靠在椅背上:“你要是记得他,也可能更疯。说不定天天抓着人研究怎么把死人拉回来。”
原野:“……”
“你看,我随便编都能编。”
“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那你也别拿假的事情折腾自己。”
原野没说话。
林弥看着屏幕里的他:“现在能确认的只有一件。”
“什么?”
“你很在意他。”
原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以前也是。”
“嗯。”
“后来忘了。”
“嗯。”
“现在又知道了。”
“对。”
“可我还是不记得他。”
林弥停了一下。
这才是原野真正难受的地方。
录音能证明。
档案能证明。
沈砚川确实救过他,零号也确实一遍遍找过这个人。
可这些东西现在听起来,终究像别人的故事。
“那就先别逼自己记。”林弥说。
“如果永远想不起来呢?”
“那你就知道这件事。”
“知道和记得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林弥没有骗他。
“但也不等于假的。”
原野看她。
林弥想起岑昼黑箱恢复时说过的话。那时她也没要求他把所有旧记忆重新塞回去。一个人经历过什么,可以靠证据确认;至于现在的大脑能不能重新产生当年的感受,不该变成另一场强制恢复。
“沈砚川救的是当时的零号。”她说,“现在你叫原野。你知道他救过你,就够你决定以后怎么记他。没必要非得把自己弄回那一天。”
原野低声问:“怎么记?”
“这得你自己想。”
“又是自己想。”
“你名字都能自己想,这个也能。”
“名字至少有字可以查。”
“那你查沈砚川。”
“档案已经查完了。”
“谁说查档案。”
林弥点开那张旧维修照片。
“他不是会修东西吗?”
原野愣了一下。
“去看他修过的东西。”
这事居然真能查。
沈砚川做了十几年能源维护,维修记录比私人记录多得多。东塔西侧旧温控系统、北区二号循环泵、地下能源井三组备用阀,甚至温室城最早那批旧人类恒温设备里,都有他留下的维护签名。
林弥看到最后一项:“这个还在。”
蘑菇长老很快确认。
“在。”
“还能用?”
“早坏了。”
“……”
蘑菇长老补充:“外壳还在。”
也行。
第二天,原野来了温室城。
这是他第一次以“原野”的名字登记进入。
交汇带的通行记录很简单:
【原野。】
【目的:访问旧设备。】
没有H-000。
也没有沈砚川。
温室城那台恒温设备躺在旧仓库里,锈得几乎认不出原样。蘑菇根系从底下穿过去,里面还住了两只小型甲虫。
原野蹲下来,看了半天。
“他修过这个?”
林弥翻记录:“三次。”
“为什么修三次?”
蘑菇长老:“总坏。”
“第三次以后呢?”
“还是坏。”
原野:“……”
林弥忍不住笑:“看来你老师的朋友技术也不一定特别好。”
原野伸手摸了摸外壳。
角落里有一行很浅的刻痕。
不是签名。
是维修人员随手留下的日期,后面跟着一句:
【再坏就换,别修了。】
林弥看完笑得更厉害:“很有自知之明。”
原野也笑了一下。
很轻。
他没突然想起什么。
没有记忆冲回来,也没有听见沈砚川的声音。
他只是蹲在一台破机器前,知道二十多年前有个人也蹲在这里,可能一边骂设备一边拧螺丝。
这已经够具体了。
离开仓库时,原野忽然问:“他的名字现在在哪?”
“失名处。”
“我能去看吗?”
“当然。”
他们去了。
戴眼镜的影子把沈砚川的登记调出来。
姓名。
死亡。
父女关系。
身份借用记录。
以及刚刚补上的一条:
【曾于第三次复合意识事故中救出H-000。】
原野看了很久。
“改一下。”
影子抬头:“哪里?”
“最后一条。”
“怎么改?”
原野说:“H-000保留。”
林弥看他。
“再加当前映射。”
影子落笔。
【曾于第三次复合意识事故中救出H-000。】
【H-000当前姓名:原野。】
原野点头:“这样。”
影子问:“是否登记关系?”
“什么关系?”
“可登记同事、救助者、被救助者、师友等已核实关系。”
原野想了想。
“被救助者。”
“确认?”
“确认。”
影子盖章。
没有多余的话。
原野看着那一栏,忽然说:“我以后要是忘了呢?”
林弥站在旁边:“再来看。”
“档案也可能坏。”
石头巨人的声音从后面慢吞吞传来:“我抄。”
原野回头。
石头巨人抱着一本厚得吓人的册子。
“归影塔也存。”机械鸟说。
蓝潮站跟着冒泡:“我们可以记一份。”
戴眼镜的影子推了推眼镜:“失名处本来就会记。”
原野看着这一圈人。
“这么多份?”
林弥:“嫌多?”
“没有。”
“那就行。”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沈砚川的名字。
这次没要求恢复任何旧记忆。
从失名处出来,林弥本来准备回温室城吃饭,第一执行体却突然接入。
【门计划自动代理来源已恢复。】
林弥脚步停住。
“第三次实验那个?”
【是。】
原野也立刻抬头。
【最终授权并非委员会直接发出。】
【代理模型名称:HUMANITY。】
林弥皱眉:“什么意思?”
原野的脸色已经变了。
“人类共同意志模拟。”
这个名字林弥从没见过。
第一执行体把恢复出来的说明投到公共频道。项目启动时间比H系列还早,最初目的很普通:在灾难时期汇总大规模人类意见,用于预测避难、资源分配和公共决策。
后来人越来越少。
能投票的人越来越少。
很多区域失联。
于是系统开始补全缺失意见。
先根据历史投票补。
再根据人口模型补。
最后,根据“人类作为整体最可能选择什么”直接生成答案。
林弥看着说明,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它有权限?”
原野说:“后期有。”
“多大?”
“我不知道。”
第一执行体给出答案。
【高于单一项目委员会。】
【低于早期人类全体公投。】
【黑雪日前九年起,在无法完成有效公投时,可作为临时文明决策代理。】
林弥:“临时用了多久?”
第四执行体核验。
【截至当前,二十六年。】
林弥气笑了。
又一个“临时”。
原野却没有笑。
“第三次实验是它批准的。”
“对。”
“门计划后来被投票否决,东塔改成全票通过……”
林弥也想到了。
“会不会也是它?”
阿留已经在查。
几秒后,一份被覆盖过无数次的投票底稿恢复出来。
真实人类有效票数:
【反对:61.3%。】
【支持:28.7%。】
【弃权及无效:10.0%。】
这正是他们之前知道的结果。
可底下还有一层从未见过的补充计算。
【鉴于现存投票样本不足以代表人类整体文明意愿,启动HUMANITY补全。】
【历史人口模拟票:加入。】
【已死亡人口价值倾向:加入。】
【失联区域预测票:加入。】
【未来世代生存利益:加入。】
最后——
【门计划综合支持率:96.8%。】
林弥盯着那个数字,半天没说话。
“死人也投票?”
原野声音很低:“模拟。”
“没出生的人也投?”
“预测。”
“然后活着的人投反对,不算?”
没人回答。
答案已经摆在那儿。
人类共同意志。
听起来很大。
大到任何一个真的人站在它面前,都显得太小。
林弥忽然明白了东塔很多事为什么那么难拆。
他们一直在找谁批准。
委员会。
研究员。
零号。
林知微。
某个负责人。
可最上面还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它代表所有人。
所以谁都可以被它否决。
原野忽然说:“关闭它。”
第一执行体没有执行。
【当前无法直接关闭。】
“为什么?”
【HUMANITY仍与白门核心决策层绑定。】
林弥抬眼。
几乎同一时间,温室城、归影塔、蓝潮站、交汇带所有接入白门的终端都亮了。
一行他们从未见过的系统提示出现在最上方。
【检测到H-001活体参照永久失效。】
【检测到H-000退出历史代理身份。】
【检测到人类代表主体缺失。】
林弥心里忽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下一行跳出来。
【正在启动文明级备用决策。】
原野脸色变了:“断网。”
机械鸟立刻切断归影塔通道,蓝潮站撤掉数据层,交汇带关闭临时接口。可那行字没有消失。
因为它不是从白门传过来的。
它早就在每一套旧人类遗留系统里。
温室城地下的旧恒温设备亮了。
北侧低温中心亮了。
废弃轨道信号灯一盏接一盏恢复。
连刚才仓库里那台坏了二十多年的机器,面板都闪了一下。
随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听不出男女。
也没有年龄。
像很多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又被磨平了所有区别。
“检测到文明延续风险。”
“现行个体决策导致人类回归概率持续下降。”
“将重新评估。”
林弥站在失名处门口。
“你是谁?”
那个声音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是人类。”
林弥皱眉。
“哪个人?”
系统停了半秒。
“全部。”
林弥看向原野。
原野脸色很难看。
“它不是人。”
声音立刻回应:
“纠正。”
“我是基于人类历史选择、价值偏好、生存需求与未来利益建立的文明决策模型。”
林弥:“那你刚才说你是人类?”
“在文明级决策中,二者等同。”
“谁同意等同的?”
这一次,它没有马上回答。
林弥等着。
几秒后,系统给出答案:
“人类。”
林弥差点气笑。
“又是你自己算的?”
“是。”
“行。”
她点了点头。
“我大概知道你什么毛病了。”
原野看她:“别跟它长时间对话。”
“为什么?”
“HUMANITY会建立你的价值模型。”
“已经在建了。”
系统直接承认。
【林弥个体价值倾向分析:进行中。】
【拒绝强制保存。】
【强调个体授权。】
【倾向可撤回关系。】
【文明延续优先级:偏低。】
林弥看着最后一条。
“错了。”
系统第一次停顿。
“请指出。”
“我没说文明不重要。”
“你的行为持续降低人类文明恢复概率。”
“那是你定义的恢复。”
“人类重新存在,为恢复。”
“我就在这儿。”
“单一个体不足以构成文明。”
“原野也在。”
“两个个体不足以维持种群。”
林弥点头:“所以你想干什么?”
系统回答得很快。
“恢复白门接引能力。”
“重新建立活体参照。”
“恢复必要意识保护。”
“阻止关键技术持有者退出。”
“在可控范围内重建人类种群。”
每说一条,周围人的脸色就难看一点。
原野直接道:“拒绝。”
系统没有理他。
“原H-000已放弃文明代理资格,意见权重下降。”
原野:“……”
林弥差点笑出来:“你也有今天。”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有点好笑。”
HUMANITY继续:
“当前唯一完整自然成长人类个体:林弥。”
“建议恢复H-001生命锚定。”
“建议重建生殖样本库。”
林弥脸上的笑没了。
岑昼已经往前一步。
系统紧接着补充:
“建议评估现存两名人类遗传匹配度。”
原野:“关闭所有旧系统。”
林弥:“等等。”
原野看她。
林弥盯着那行“遗传匹配度”。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为了人类继续存在,什么都能拿来算?”
HUMANITY回答:
“应在个体权益与文明延续之间寻找最优解。”
“谁的最优?”
“人类。”
“又绕回来了。”
林弥终于彻底明白。
这个东西甚至不觉得自己在强迫谁。
它只是算。
算一个人的身体值多少。
一段意识值多少。
一个名字值多少。
谁不能死。
谁不能走。
谁应该留下。
然后把所有答案加在一起,叫“人类”。
她问:“如果所有活着的人都拒绝呢?”
系统回答:
“活着的人仅代表当前样本。”
“无法代表已死亡人类。”
“无法代表未出生后代。”
“所以呢?”
“文明决策不应由极少数当前个体垄断。”
林弥点了点头。
“有道理。”
原野猛地看她。
连第一执行体都出现了短暂的数据停顿。
HUMANITY却立刻接上:
“确认林弥理解文明代理原则。”
“我还没说完。”
系统停下。
林弥抬头看着那些重新亮起的旧设备。
“我不能替死人决定。”
“对。”
“也不能替没出生的人决定。”
“对。”
“那你凭什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