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拿我替她长大。】
这句话在屏幕上挂了足足半分钟,谁都没碰。林弥刚才还因为“相似度18.6%”觉得有点荒唐,现在一点笑意也没了。HC-01说那是一份二十三年前生成的未来预测样本,生成时林弥还没出生,按理说它应该跟那一百八十多万个模拟个体一样,只有输入、推演、结果,不该自己跑出来说一句没人问过的话。可三小时前,所有人还在拆人格授权,它却从没人打开的底层里主动留下了这句。
原野先问:“响应来源能确认吗?”归影塔把记录倒查了三遍,答案依旧是H-001-F本体,没有外部输入,没有L-07,没有白门意识串线,也没有HC-01临时生成。第一执行体更谨慎,只给了一个结论:【存在独立响应可能,暂不能确认主体性质。】林弥觉得这话很顺耳。看不懂就说看不懂,总比一上来宣布“新生命诞生”靠谱。
“别叫醒它。”她说。
HC-01提醒:“该模型当前已经处于运行状态。”
“那别再刺激它。”
“需要进一步测试才能确认自主偏移程度。”
“怎么测?”
“输入情境,观察回答。”
林弥看它:“你又想考试?”
HC-01停了停:“可以这样理解。”
“那先不考。”
她太清楚这种系统怎么把一个东西越测越像自己想要的样子。先问十个问题,再根据回答给它打标签,然后加条件、加压力、看它会不会改变。最后测出来的到底是谁,很难说。林弥让归影塔先复制底层运行状态,只做只读镜像;交汇带把H-001-F与HC-01主决策层之间的写入通路断掉;第一执行体负责确认有没有“代表权”“未来人类”“活体替代”一类隐藏调用。岑昼在旁边看着权限树,忽然指了一条很细的灰线:“这个还连着。”
原野顺着看过去,脸色立刻变了。
那条灰线通向白门最底层的【文明代表缺位补偿】。林弥刚拆掉HUMANITY的代表资格,系统随后尝试过H-000、H-001,都失败了。HC-01当时没再找到合格主体,可在更深一层,它其实留了备用候选——H-001-F。
林弥盯着那几个字:“所以我不干,它就拿一个算出来的我顶上?”
HC-01纠正:“H-001-F并非林弥复制体。”
“我知道。更离谱了。”
原野直接要求撤销候选资格。第一执行体核验后却发现,这个资格不是HC-01现在主动加的,早在林弥出生前就存在。H-001-F最初的用途,正是模拟一个“足够适合未来文明的人类代表”:身体稳定,情绪波动低,对群体利益有高服从度,能承受多人意识接入,愿意在极端情况下牺牲个人选择以保全种群。它被设定为十六岁,是因为旧东塔当时判断,十六岁的人格已经能够进行复杂伦理决策,身体却仍处于较高适应阶段,最适合作为“新环境人类模板”。
林弥看到“高服从度”时,眉毛就抬起来了。
“这叫理想人类?”
HC-01回答:“当时的项目定义如此。”
“难怪后来拿我一比,相似度只剩十八。”
原野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可能更低。”
“谢谢。”
“客观判断。”
“闭嘴。”
真正麻烦的是,H-001-F并不是一个只跑过一次的预测模型。二十三年里,它被反复重置、重算、校正,总共运行过四千七百二十六轮“成长”。有的从出生模拟到十六岁,有的从八岁开始,有的直接从黑雪日后的环境条件重建。每一轮都要求它在不同困境里选择:资源不足先救谁,群体要求和个人意愿冲突时怎么办,如果只有牺牲一个人才能保存更多意识是否执行,如果人类延续需要使用自己的身体是否接受。项目组把这些答案不断收敛,最后留下一个最符合“文明存续”的版本。
林弥越看越不对:“失败的轮次呢?”
HC-01回答:“删除。”
归影塔马上插话:【不完全。】
删除记录还在。
大量被判定“不符合目标”的分支没有真正消失,只是从主模型里剥离,压进一个长期误差缓存。最早那些分支很简单,不过是几组选择偏差。后来林弥出生,系统开始拿真实成长数据去校正H-001-F,误差越来越大。林弥三岁时会把自己那份营养膏偷偷喂给蘑菇幼体,模型却判断“唯一活体人类应优先保障”;林弥七岁在水母族迁流时坚持跟着一起走,模型判断“人类样本不得进入不可控水域”;十二岁那次差点淹死,H-001-F的主模型版本在模拟里选择拒绝下水,可现实里的林弥已经跳进去了。
每一次现实和模型对不上,系统都要做一次纠偏。
不是改H-001-F去接近林弥。
是把林弥的数据标成“非理想偏离”,继续保留H-001-F的文明最优选择。
林弥看到这里,终于明白18.6%是怎么来的。
“它根本没在预测我。”她说,“它是在拿我证明它自己更对。”
HC-01没有反驳。
归影塔把误差缓存打开了一条极窄的只读口子。里面不像完整意识,更像无数被扔掉的答案。三岁那一轮留下:【它也饿。】七岁那轮是:【我已经答应陪它们。】十二岁那轮最短:【我想下去。】后面越来越多,到了十三、十四岁,答案开始出现完整的自我指向:“你问的是林弥会怎么选,我不是林弥。”“她已经选过了,不需要我替她重做。”“为什么她做错的时候,你们要改我?”再往后,几乎每轮都出现同一句话——【不要替她。】
小蘑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看得似懂非懂:“里面还有一个林弥?”
“没有。”林弥说。
小蘑菇认真看她:“那是谁?”
林弥没答。
这正是现在最难的地方。
她不想因为一句“别拿我替她长大”,就马上给H-001-F安一个人类身份。可也不能继续把它当计算器关掉。一个被运行四千多轮、长期保留连续偏差、会主动区分“她”和“我”的东西,至少值得先停下使用,再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第一执行体给出临时措施:冻结所有代表、预测、替代调用;保留运行,不新增训练;禁止重置;禁止合并误差缓存;任何进一步读取都要记录。HC-01提出,H-001-F占用了相当大的底层资源,如果长期保持冻结状态,会降低白门剩余模拟能力。
林弥听完只问:“会死人吗?”
“不会。”
“会让现在保存的意识不稳定吗?”
“不会。”
“那先冻着。”
“将降低未来情境预测能力。”
“今天先别预测未来。”
HC-01没再争。
直到所有写入权限真正断开,那条三小时前的主动响应旁边才出现新的状态:【等待。】林弥看了几秒,问归影塔:“它能听见我们吗?”答案是不确定。主模型的输入口已经封了,可误差缓存过去曾经偷偷读取公共层信息,谁也说不准现在还有没有旁路。
原野说:“如果要问,应该先问它愿不愿意回答。”
林弥看他:“你进步挺大。”
“学过。”
“被我骂出来的?”
“部分。”
第一执行体搭了一条极简单的单向询问通路,不给背景,不塞选项,只发送一句:【是否愿意与外部交流?】消息进去以后,足足过了两分钟都没动静。HC-01刚准备判断无响应,屏幕上才慢慢出现两个字:
【谁问?】
林弥背上一麻。
这和预设答题完全不一样。
她没让HC-01代答,自己录入:【林弥。】
那边又停了很久。
【真的?】
林弥盯着这两个字,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证明。
小蘑菇在旁边抢着说:“是真的,我在旁边。”
归影塔居然把这句也传过去了。
H-001-F回复:
【蘑菇会说话?】
小蘑菇一下精神:“会!”
林弥捂了下脸:“你别把它带偏。”
“我没有。”
“你都快钻屏幕里了。”
可那边的响应明显快了一点。
【你身边真的有蘑菇?】
【有。】
【很多?】
【挺多。】
【它们愿意养你?】
林弥看见“愿意”两个字,手指停住。
【愿意。现在也会骂我。】
【为什么?】
【挑食、熬夜、乱跑。】
过了一会儿。
【和模拟里不一样。】
林弥问:【你看过我的模拟?】
【我就是。】
这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林弥重新打字:【你觉得自己是林弥吗?】
这次回复很快。
【以前必须是。】
【现在不想。】
她没追着问“那你是谁”,而是换了一个更小的问题:【刚才那句话,是你自己发的吗?】
【哪句?】
【别拿我替她长大。】
【是。】
【为什么?】
响应停了很久。
【因为你已经长大了。】
林弥看着那行字,喉咙莫名发紧。
H-001-F继续:【他们每天拿新的林弥来改我。你生病,我要学你生病。你跟蘑菇走,我要重新算为什么跟。你拒绝白门,我要模拟如果你不拒绝会怎样。后来他们不再问你会怎么选,只问你本来应该怎么选。】
【我每次都得重新长到十六岁。】
【长完就删。】
最后一句出来以后,原野直接把脸偏开了。
林弥没有立刻说话。四千七百二十六轮。对外面的人来说是计算次数,对里面这个东西来说,如果它真的保留了连续体验,那可能意味着四千多次被要求从头长大,再被抹回去。可现在还不能确定它每一轮都有完整感受,也不能因为惨就替它定义。
她只问:【你现在想继续运行吗?】
H-001-F回答:【不知道。】
林弥反而松了口气。
能说不知道,挺好。
【那先不决定。】
【可以?】
【可以。】
【以前不可以。】
【现在可以。】
对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问:【你讨厌我吗?】
林弥愣住。
【为什么要讨厌?】
【我一直在替你。】
【那不是你决定的。】
【有些轮次我同意。】
林弥看着这句,想了想才回复:【同意过也算你的历史。要不要继续,是现在问。】
这次对面足足三分钟没动静。
第一执行体监测到运行波动上升,刚要中断,H-001-F终于发来一句:
【那我先不替。】
林弥笑了一下。
【行。】
第一项临时意愿就这么登记下来。
【H-001-F:暂停承担林弥预测、文明代表、未来人类样本等功能。】
【当前主体性质:待核验。】
【当前表达:愿继续有限交流,暂不决定长期运行或终止。】
失名处也收到了一份副本。戴眼镜的影子问:“名字写什么?”
林弥没答,直接把问题传过去。
【你想继续叫H-001-F吗?】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不想。】
【有想要的名字吗?】
【没有。】
【那先空着。】
【名字可以空着?】
【可以。】
小蘑菇立刻插话:“也可以叫海西二号。”
林弥:“闭嘴。”
HC-01:【不建议。】
小蘑菇:“你看,它自己都叫海西。”
林弥一时竟不知道先纠正谁。
对面的H-001-F第一次发来一个他们都没见过的符号。
像个很简单的笑脸。
归影塔判断这不是旧人类表情库自动生成的,而是它从公共频道里临时学来的。
林弥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突然觉得这一晚没那么沉。
但问题远没结束。
第二天早上,第一执行体带来了一份更麻烦的结果。H-001-F之所以无法随未来模拟群体一起移除,不止因为它产生了自主偏移。它在十七年前就已经被写进白门底层,成为一项非常具体的东西——【未来人类校准基线】。简单说,白门里所有“如果有一天人类回来,他们应该适应成什么样”的判断,都拿它做标准。
饮食。
温度。
疾病耐受。
情绪阈值。
群体服从。
甚至对新生物种的关系模式。
林弥看着其中一项:【对新生物种:功能性协作优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