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安侯一晚上没睡安稳,将当年与絮敏的那番往事翻来覆去地咀嚼。若是他没有参军……若是他能坚守承诺……若是老匹夫没有横插一脚……
是以,在翌日听到暗卫探明的消息后,恒安侯根据已有的线索断定,阿满便是絮敏的亲孙女!
恒安侯惊喜交加……严格来说,惊只有一点点,喜有很多很多。
惊是惊讶:薛皇后的侄女薛满,四个月前忽然生了一场大病,导致与表兄端王的婚期推迟。端王对外宣称薛满正在府中养病,乞巧节时还带人去近水楼逛了一圈,但皇室惯出污糟之事,以老侯爷的经验来看,端王分明是在欲盖弥彰。
莫非是薛皇后与端王趁老匹夫不在,欲抢夺薛府的财产,对絮敏唯一的孙女起了歹心,继而导致薛满流落晏州,阴差阳错成了臭小子的婢女?
喜是喜悦:小薛满的相貌与絮敏有七分相像,看着她,恒安侯仿佛回到他与絮敏初识的年岁。那时他还未犯错,絮敏没有恨他,一切都是最完美的模样。
多年来,他的懊悔亦有了地方弥补:絮敏的孙女便是他的孙女,老匹夫舍得一走了之,那便由他代替絮敏照顾小薛满。等他百年后去往地下,也有拿得出手的一件好事去见絮敏。而老匹夫既护不住儿子,也护不住孙女,看他有什么脸面求絮敏的来世!
简而言之,老恒安侯真爱左絮敏,便对薛满爱屋及乌。这份屋乌之爱胜过他为传宗接代而诞下的亲子亲女,也胜过那群削尖脑袋想要得到世子之位的外孙们。毕竟若絮敏愿意,恒安侯府的一切本该归属絮敏与他的后代……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薛满,薛满不愿意来,那他便带足诚意去瑞清院见她。
等到苏合禀告老侯爷亲自前来,身后还跟着大排长龙的礼品时,薛满一脸狐疑。
怎么,难道是老家伙看少爷前途无量,有心弥补讨好了?
转念又觉得不可能,恒安侯是超一品侯爵,哪看得上四品官员的待遇。那么问题又来了,他想干吗,跟当初驱逐少爷母亲那般驱逐她吗?
薛满坐在堂中主座,拿着礼单,撇着眼皮子,仍旧两个字,“不见。”
于是乎,欧阳管家又见证匪夷所思的一幕:老侯爷被拒绝后没有生气,命人搬来太师椅到瑞清院门口,耐心十足地等待瑞清院里那位改变主意。
等待的同时还要吩咐:“听说近水楼和吉祥居的席面尚可,你
去请来他们的厨子照着阿满喜欢的菜色做上两桌……”
欧阳管家很担忧:侯爷别请厨子了赶紧请太医给您看看脑子吧!
他敢想不敢说喏喏应是。老恒安侯根本不介意旁人的想法到他这样的年岁和地位除去面见圣上时需要收敛一二偶尔被亲孙子气到无言其余时间均是随心所欲。
他乐意对絮敏的孙女好谁人敢有意见?!
院内的薛满听闻情况后问俊生及苏合等人“你们老侯爷以前也动不动搬椅子在门口堵人?”
俊生摇头如拨浪鼓“阿满姐姐老侯爷位高权重从来只有别人去见他的份哪怕世子亦是如此。”
苏合跟着附和:“老侯爷常年行军打仗习惯军中作风奉行从令如流能强攻绝不怀柔。”
“那依你们看他这么反常是有什么目的?”
“想让姑娘掉以轻心骗姑娘出去再用姑娘来拿捏世子?”卷柏合理地猜测“世子如今升任大理寺少卿一职侯爷定是怕往后更难掌控世子。”
“有道理。”薛满点头“我不出去老侯爷会不会责罚你们?”
“阿满姑娘放心我们都是瑞清院的人。”经过数年谋划世子已将瑞清院打造成铜墙铁壁院中甚至有通往府外的地道足以保证安全。
瑞清院的众人一致对外认定老侯爷居心不良。后者顶着秋阳在瑞清院外坐足一个时辰直至许清桉回来都没等到薛满现身。
许清桉早已得到消息见面时便开门见山
“本侯等的是她要你来多嘴多舌。”
“阿满是我的人祖父想见她自然要先经过我的允许。”
“你的人?”恒安侯问:“那本侯问你她姓甚名谁芳龄几许家住何处有哪些亲人尚在?”
恒安侯仔细观察许清桉的神色见他无话可说后得意一笑毛头小子还差得甚远!
“无论阿满是谁她都是瑞清院的人。”许清桉道:“只要她在瑞清院一日我便会保护她一日。”
恒安侯从鼻子哼出一声“臭小子你当世上只你一个好人?本侯也放话在这里无论阿满愿不愿意本侯都会为她保驾护航不许任何人欺侮她。”
欧阳管家、侯府护卫、仆从婢女们:……老侯爷您是最有可能欺侮阿满姑娘的那位。
许清桉也在思考
祖父为何突然扭转脾性对阿满从嗤之以鼻到关怀备至?是假装?不祖父不屑于假装。那便是另一种可能祖父他——
“老侯爷。”欧阳管家适时道:“天色不早七表公子还在等您检阅功课您不如先回去休息。”
“成吧我明日再来。”恒安侯起身松动筋骨“记得将东西送进瑞清院席面也让阿满小姐趁热吃。明日再去查查京城里有什么好吃的给瑞清院全都送一份。”
阿满小姐。
欧阳管家恭敬道:“是老奴遵命。”
恒安侯精神奕奕地往外走忽听孙子道:“祖父我想出府另住。”
恒安侯头也不回“你可以走阿满留下。”
许清桉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沉吟不语。祖父的种种异样无不透露出一个信息:他已知晓阿满的真实身份。
似祖父这般看重门第之人能入他眼的身份必是不可小觑。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名门世族?
他招来蜚零“去查本朝二品官级以上家中有十八岁内女眷的人家无论嫡庶名中带‘满’字者优先。”
蜚零是个听话的下属主子要他查他便去查哪怕京城权贵众多调查起来耗时耗力。
许清桉进入瑞清院刚过走廊便见薛满迎在门外。
秋色庭院中她朝他有模有样地作揖“阿满恭迎许少卿回府。”
她笑容晏晏似是从晚霞中挑落的一缕明煦轻易点亮他的内心。
他走到她的面前唇畔噙着一抹真心实意地笑“阿满管家今日一切可安好?”
阿满管家?这个称呼好极!
薛满神色雀跃“我今日数礼数到手软好得不能再好。你呢几时去大理寺报到?”
“三日后。”许清桉问:“想好今晚去哪用膳没?”
“我听苏合他们说近水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皇亲国戚们经常在那包场但我只有一百两银子……”不够花怎么办?
许清桉递给她一把钥匙“这是我库房的钥匙。”
“你要交给我管?”
“嗯。”
薛满不客气地收下“也对当管家的第一步得学习管理库房你放一万个心我绝对有账必入不贪污公家的一针一线。”
“不报假账了?”
“……”她嚷嚷:“几文钱而已不许旧事重提!”
“千里之堤
年后也能腰缠万贯。”
“那钥匙还给你,你爱找谁便找谁管。”
“我还有话没说完。”
“我不乐意听了!”
“我允许你腰缠万贯。”
“……”
“本少卿养得起你。”
*
按照约定,许清桉和薛满前往近水楼庆祝升迁之喜。许清桉已提前定好二楼的雅间,设大、小两桌,主仆们分开用膳。
许清桉与薛满坐在大桌,由薛满熟稔地点菜,“凤穿金衣、百花鸭舌、鸳鸯戏飞龙、翡翠豆腐盒、麒麟鲈鱼、杏仁酪、栗子桂花羹……”
她一口气点了十二个菜,“每桌各上一份,对了,再添两壶琥珀蜜茶。”
小二边记菜边道:“小姐一看便是咱家常客,点的都是招牌菜,吃得绝对尽兴。”
薛满没将他的话当真,做生意嘛,嘴甜很正常。
等小二离开,许清桉问:“阿满,凤穿金衣是什么菜?”
“炸鸭肉卷。”
“鸳鸯戏飞龙?”
“榛鸡肉。”
许清桉再一次肯定她是京城人士,至于具体身份是谁……他忽然想叫停蜚零的任务,或许维持现状便很好,他会是她最信赖亲近的少爷,会竭力给她世上最好的一切。她的眼里只看得见他,不会有旁人的存在。
卑劣的念头转瞬即逝,他自嘲地想:连祖父都能说出“无论阿满愿不愿意,本侯都会为她保驾护航,不许任何人欺侮她”的那番话,他既认定了她,又有何可惧?
阿满并非他的所有物,相反,她对他有救命恩情,他有责任帮她找回家人和记忆。
薛满没察觉到他的走神,“少爷,要是老侯爷明日还来,我能不能在瑞清院里见他一面?”
“你想见他吗?”
“有点想,毕竟阿大还在他手里。”
许清桉虚心求教,“阿大是谁?”
“我们的龟龟啊,你真是贵人多忘事。”薛满道:“本就是买阿大陪阿理,买阿理陪阿大,如今阿大不在,阿理一只龟多寂寞。”
阿大,阿理。
许清桉有种不好的预感,随即推翻猜测,呵呵,应当只是巧合。
又听她道:“我想再买三只长寿龟,凑齐五只,剩余的便叫阿寺、阿少、阿卿,你觉得如何?”
“……”许清桉忽然懂了祖父被祝福长寿如龟时的心情,“我拒绝。”
“给我个拒绝的理由?”
“我不想跟一群
龟叫同个称谓。”
“分明不一样,他们是分开的,你是连着的,旁人不会将你跟龟龟们联系在一起。”
“我会。”他道:“俊生他们也会。”
“你可以尽量往好处想,往后你的为官生涯便会像乌龟的寿命一样长盛不衰。”
“……”为何非要像乌龟,像松柏之类的常青树不好吗?
“好了,你的拒绝无效,改日再陪我去东市买龟。”
*
数墙之隔的雅间内,裴长旭正落座,看向对面醉醺醺的裴唯宁。
七公主午时“拜访”都察院的事情,很快便被有心人告知薛皇后,薛皇后立即召见裴唯宁,向她询问来龙去脉。
裴唯宁一五一十地说了,薛皇后得知太子妃与刘五小姐的密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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