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上官启大吃一惊,薛满亦觉得好奇。
她望向许清桉,无声询问:少爷,你露出什么马脚啦?
许清桉面不改色,“许大人是谁?秦大人怕是认错了,我姓佟不姓许。”
“衡州虽离京城路远,但本官亦听闻恒安侯世子的美名。”韩越道:“据说他仪表堂堂,气宇非凡,承袭其父聪慧,是难得的青年才俊。本官得知世子南下巡查时,便期待与之会面,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是吗?”许清桉神态倏冷,“韩大人对恒安侯府钻营甚深,不知还打探到了何等辛秘,等待与我深入探讨?”
韩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眸光中带着怀念,又透着无限惋惜。
“果真是子肖其父。”韩越轻叹:“除开外貌,连说话的语气都像极了子放兄。”
许清桉愣住,子放是他那未曾谋面的亲爹小字,韩越称呼得这般亲密,看来是他的旧识。
韩越继续道:“我听子放兄说过,嫂嫂姓佟,便更不能认错了你。”
许清桉垂下眼帘,短暂地失了语。没想到在这山高水远的地方能有人认识父亲,甚至知晓他的娘亲。
韩越道:“清桉,你父亲常向我提起你母亲。”
许清桉的神色隐有不屑,他自出生起便跟着娘亲生活,日子贫寒却十分温馨。记忆里别的孩子总有爹娘相伴,而他除了娘亲还是娘亲。他并非没渴望好奇过生父,可娘亲不愿提,他便掐灭心中火苗,甘愿和娘亲一辈子相依为命。
直到一队护卫闯进院子,祖父高高在上地出现,独断宣布他的身世,随意决定他的去留。
许清桉有怨,可始作俑者已经死了,活人无法和死人算账。
他轻抿嘴唇,“韩大人,本官此行并不为叙旧。”
这便是认了身份。
上官启忙恭敬作揖,“草民上官启,见过许大人。”
许清桉微微颔首。
上官启心内懊悔,若因秦淮明而得罪了监察御史,他岂非好心办了坏事!他抹着汗道:“许大人,方才草民——”
“本官乏了。”许清桉道:“今日先回客栈休息,有事明日再说。”
*
进来时,许清桉与薛满是跟着孟衙役走的便门。如今出去,是由韩越和上官启亲自陪着过仪门,昭示着两人的身份非同一般。
众人刚过仪门,便听到外头传来阵阵喧哗,仔细听辨,是名妇人在哭天喊
地。
韩越道:“师爷去瞧瞧出了何事。”
许清桉道:“都到了这里不如大伙同去。”
监察御史开了口韩越只好照办。待他们隔门站定妇女的哭喊声变得字字清晰。
“官老爷求您行行好让我见他一面吧。呜呜呜我家相公不是恶人他是读书人平时杀只鸡都不敢动手……”
“他近段时间脾气是有些古怪但绝不会好端端地杀人。官老爷您就信我一回其中定有误会。您让我见他一面问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家中还有两个女儿若没了夫君庇护我们孤儿寡母以后该怎么活……”
上官启道:“这位妇人是昨日东来顺酒楼那位行凶者的妻子。”
薛满回想起那血腥的场面忍不住问:“他伤的那人还有救吗?”
上官启摇头“受害者失血过多当场没了气息。”
按照大周律法杀人者当偿命除非有重大隐情。但从已掌握的证据来看受害者固然不是好人行凶者的罪行亦难以开脱。
薛满道:“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祸者天报之以殃只可惜殃及自身彼此皆无胜。”
上官启赞道:“小姑娘说得极是。”
门外哭闹不休此时有衙役跑来禀告:“韩大人牢里有位犯人犯了癫症可要请大夫来看看?”
韩越道:“快去请何姑娘来。”
许清桉闻言道:“韩大人先去忙吧明日我再正式登门。”
双方道别后薛满与许清桉步行回客栈。离开时她转身看了衙门口的妇人一眼她形容枯槁哀哀欲绝后半生怕是再无指望。
“冲动是祸万事要深思熟虑才好。”她说罢又打抱不平“但对方给他家下套意图染指他的妻子女儿也的确卑鄙下流无耻到家。少爷你说是不是?”
“……”许清桉没反应。
“少爷。”薛满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回神了。”
许清桉眼也不眨“好便依你。”
“什么啊
许清桉道:“你将我和秦淮明相提并论?”
“哎呀一个称呼而已。”
“我连亲爹都不曾喊何况是他的旧友。”
薛满这才想起来少爷是从小没爹没娘的
孩子,她怎么能往他伤口上撒盐呢?
“有道理,你说得有道理。她竖起大拇指,“韩大人认识你爹又如何?你向来公私分明,不跟人乱攀关系。
她说得冠冕堂皇,全然不知谁才是最大的“乱攀关系户。
许清桉不置可否,“既已暴露身份,你我明日便开始办正事。
薛满眉开眼笑,“好的少爷,明日开始,阿满任你差遣!
*
却说俊生买完包子回来,到处寻不见薛满的身影,正急得团团转时,许清桉带着薛满远远出现。
他立刻飞奔上前,“阿满姐姐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都准备去报官了。
薛满道:“你若是去报官,刚好能在衙门碰见我们。
俊生问:“公子是何时跟您会面的?你们怎么会去衙门?
“说来话也不长。薛满便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俊生听完便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唉!薛满吓了一跳,“俊生,你做什么!
俊生低头,带着哭腔道:“公子,阿满姐姐,你们罚我吧。
“多大点事,我这不好好的?薛满用手肘抵抵许清桉,“少爷,你快说句话。
许清桉扔下四个字,“下不为例。
他率先迈进客栈,薛满在后面安慰俊生,“你别自责,这事要怪得怪秦淮明,哈哈,你不知道他一开始多嚣张,后面便有多狼狈。对了,你买的包子呢?我肚子饿死了,快拿出让我尝尝……
*
许清桉此番巡按衡州,本就重任在身,又因书吏缺席,他孤身上阵,势必会忙得不可开交。
好在他考过阿满,她写得簪花小体,称不上工整优美,却也流畅自如。算盘虽拨得磕磕巴巴,核出的账倒是准确无误。
总归是聊胜于无,更何况,也可借此机会试探下她是否别有用心。
相比于许清桉的多思,薛满则是单纯地跃跃欲试。她连睡梦中都在摩拳擦掌,设想如何在少爷面前大显身手。
一夜转瞬即逝,薛满早早起床,还未下楼,便察觉到客栈的不同寻常。
好安静哦,人都去哪了?
她放轻脚步往外走,到了二楼栏杆时往下看,见堂中站着许多人,均像被点了穴般矗立着——哦,她家少爷和另一人是坐着的。
另一人身着褐色缎袍,面蓄美髯,年岁瞧着与韩越接近,颇为道骨仙风。
会是谁呢?
薛满靠在栏杆上思索,下一刻已有人发现她,“阿满姐姐,您起来了!”
“是啊。”薛满慢条斯理地下楼,丝毫不惧众人目光。她停在许清桉身侧,不避讳地问道:“少爷,他是谁?”
许清桉道:“阿满,这位是秦老爷。”
薛满灵光一现,“你是那秦淮明的爹?”
“秦淮明正是犬子。”秦长河起身,拱手笑道:“阿满姑娘,在下秦长河,在此恭候你许久。”
“等我?”薛满有话直说:“怎么,你要找我算账吗?”
秦长河道:“姑娘误会了,我是来向你赔礼道歉的。”
他抬起手,身后的随从便捧上大小不一的红木盒子,大的装着绫罗绸缎,小的装着珠宝首饰。
秦长河态度诚恳,“昨日淮明对姑娘多有冒犯,我知晓后便想立刻登门拜访,碍于时间太晚,便只好拖到了今日。”
薛满扫了眼礼品,“秦老爷消息灵通,那肯定也知晓秦淮明前日对另一名女子也欲行不轨,不知你是否也登门道歉了?”
秦长河道:“姑娘放心,我已派人去寻那户人家,可她们前夜离开了衡州,需要花些时日才能找到人。”
薛满道:“秦少爷真是威风,把人吓得连夜搬家了。”
秦长河叹一声,“子不教乃父之过,淮明犯下此等恶行,我自是难辞其咎。都怪我平日太忙,对他疏于管教,唉,秦某真是汗颜,汗颜啊!”
薛满撇撇嘴,嘁,场面话谁不会说?
秦长河似是看出她的心声,“淮明目无王法又一错再错,待我下午去趟衙门,恳请喊大人替我多管教一阵子,叫他在牢中好好反省。”
“当真?”
“千真万确。”秦长河道:“阿满姑娘还有其他要求,请尽管向秦某提,秦某会尽可能地弥补你。”
“够了。”薛满见好就收,“希望秦淮明能痛改前非,否则下回可没那么好运气。”
“姑娘放心,秦某往后定会严厉管教犬子,叫他规规矩矩做人。”
二人说完,不约而同看向许清桉。
“少爷——”
“许大人——”
薛满道:“秦老爷先说。”
秦长河道:“两位远道而来,想必还未安顿好住处。秦某在衙门附近有一所空置的宅院,若两位不嫌弃,下午便可搬过去。”
许清桉淡道:“本官心领秦老爷的好意,但本官更习惯住在衙门。”
秦长河道:“是许大人住在衙门方便行事但秦某想着阿满姑娘毕竟是女子总归要更注意些。”
薛满笑眯眯地接话“我是少爷的婢女少爷住哪我便住哪少爷住得习惯我便习惯。”
眼看主仆一心秦长河便笑着作罢“既如此那我便不好再多事许大人若改变主意请随时差人通知我。”
秦长河寒暄几句后告辞出门之际被薛满喊住。
“秦大人这些礼品请带回去吧。我衣食无忧收了亦是多余。倒不如你拿去折成银子帮助其他生活有困难的人家。”
待客栈恢复常态过得半晌薛满托着腮道:“这秦长河瞧着是个人物
俊生忿道:“穷富不过三代秦家出了秦淮明这种败家子恐怕好运要到头了。”
谁知道呢?
*
“佟公子”是监察御史一事很快便传遍整个衙门有人津津乐道他的身世有人暗自盘算如何接近贵人孟超则庆幸言行举止并未越规。
反观上官启……焦灼十分焦灼啊!
“大人您是最了解我的我上官启绝非见钱眼开之辈昨日之所以通融秦淮明全因为这恩阳河建桥一事。”上官启说得口干舌燥“您可千万要在世子面前替我美言莫让我落个奸猾小人的称号。”
“嗯我知晓了。”韩越从书桌前抬头“师爷你坐下歇会吧。”
“不能歇不能歇我还要去外头等世子他们也该要到了。”
“许大人。”
“什么?”
“你唤他许大人吧。”韩越摇着头道:“他与他父亲简直如出一辙。”
“说起来我竟不知大人认识前恒安侯世子。听说他英年早逝生前并未娶妻是老恒安侯从外头带了名——”
“师爷。”韩越打断他“切记言多必失。”
上官启噤声朝他拱拱手后退下。他抄着手慢吞吞往外逛心里念叨:明明是大人起的头却不允许他多问……真是会卖关子!
巳时刚过许清桉等人出现在大街上上官启忙带着人上前恭迎。
“许大人阿满姑娘还有这位是?”
“我叫俊生是许大人的小厮。”
“诸位里面请韩大人已在书房恭候许久。”
“好!”薛满响应积极“少爷咱们赶紧进去吧。”
许清桉不由侧眸见她顾
盼神飞身后的朝阳亦难掩其光辉。
……她竟以为衙门是什么好地方。
薛满很清楚衙门乃是非之地但此时此刻这是她帮助少爷出人头地的第一站是她完成婢女使命的新里程!
因此什么害怕、焦虑、担忧通通被她抛到脑后。但凡能帮到少爷她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满腹忠心与抱负落到旁人眼里却成了另一幅景象。等到韩越领人进了仪门
“我常听说京里的贵人会享受今儿见了果真不假。世子爷连到衙门办公都要带上贴身婢女想必是深更半夜困怠时瞧一眼美人便能消疲。”
“废话你要有这么个娇滴滴的婢女你也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
“我哪舍得拴裤腰带我只会怜香惜玉……嘿嘿……”
“嘴巴放干净点。”孟超皱眉“阿满姑娘和许大人不是那种关系。”
“你才见过他们几回面又知道了?”
“不是那种关系世子爷为何上衙门也要带着?”
孟超道:“除去男女之事你们脑子里便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难不成小婢女是世子爷的得力帮手?”旁人嗤笑“拉倒吧你以为人人都是何姑娘。”
说曹操曹操便到何湘出现在他们身后“我怎么了?”
说话那人惯会捧一踩一“我说何姑娘人美心善还有一身好医术可不是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
何湘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拿我来比人?”
那人便把原委说了何湘听后一笑“金大哥不如我们打个赌若事情真如你所说那我便请你去富盈楼吃酒。倘若不是你便要依我一件事。”
“什么事?”
“亲自到那位姑娘面前赔礼道歉。”
“……”金吉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地推搡着同伴离开。
何湘的目光落向孟超孟超的唇角轻弯满眼是面前娴静淑雅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件杏黄色的裙子肩上背着个旧药箱皮肤称不上白皙面容却甚是秀丽。除去发间一根竹簪她身上再无其他点缀十分素净利落。
“何姑娘。”
“孟衙役。”
二人浅浅打过招呼孟超道:“昨日那名案犯仍在自残还要请你再看看。”
何湘点头“好劳烦孟衙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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